喬三娘年輕時,想必也是驚豔四方的一位美人,面上雖然生了皺紋,可膚色依然白皙,她只是緊抿著嘴,鐵了心般不回思凡的話。
思凡知道喬三娘做了多年的細作,尋常刑訊逼供的手段怕是還不夠她瞧,況且年紀大了,整出個好歹來可是得不償失,當下也不打算給她些苦頭吃。
“我不知道你在替誰做事,可你暗地裡害了多少人送命,我是一清二楚的,啞巴屋子裡的毒被換了,元女死在山上,陛下派來暗中保護你我二人的暗衛溺斃在湖邊。”
她語氣冷淡地陳述著一個又一個人的死亡,倏而圓睜了杏眼直直逼視喬三娘,一字一句道:“幸好我是您一手調丨教出來的,不然還發現不了埋在元女頸後的針呢。”
思凡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套銀針,一根根拈出來攥在手裡,針尖被火鍍上一層金光。
“你我在邵州流浪一年,你的那套針,早已在兩軍的衝突中遺落,元女頸後的針,用的是白鐵。”她說著,仍悠閑地把針串上了線,細細補著自己裙子上的破洞。
“而白鐵,獨獨只有商夏的北方京師出產。”
“做成那幾根針的白鐵,鐵匠說還是不一般的種類,叫玉麒麟。”
“商夏國法規定,玉麒麟等類白鐵,除了皇帝,舉國上下便只有一人可以開采冶煉。”
思凡不是妖媚型的女子,此刻火光之下,她粲然一笑,豔麗得卻像沾了血,明明出口的是問句,可斬釘截鐵猶如宣判。
“將門出身,年少成名,飲血餐沙的龍淵將軍,吳雙?”
第2章
“阿蒲……”
元女個子小小的,圓乎乎的鵝蛋臉上搽了紅胭脂,身上的嫁衣也是紅豔豔的,和她汪著淚水的眼圈一樣的顏色。
思凡在夢裡皺緊了眉,呼吸也滯澀起來,屋裡的空氣仿佛一瞬間凝結成了固體,扼著她喉頸,擠出沙啞的嗚咽。
元女又喚她一聲,她和思凡記憶裡,十五歲的豆芽菜模樣沒有任何分別,只是眼裡全然是恐懼,重重疊疊華麗繁複的嫁衣反倒像枷鎖,將思凡和她毫不留情地隔開。
“阿蒲,我……我怕,我不要去……”
思凡聽見夢裡的自己歎氣,而後是連她本人都覺得冷酷的聲音響起:“陛下給了我們第二條命,這是你我的宿命,為國效力,雖死猶榮。”
少女眼中殘存的熱切期盼熄滅了,整個人也好似油盡燈枯,失了魂般跌坐到地上,而後一支利箭從遠方破空襲來,正正深入元女心窩,迸射的鮮血濺到思凡臉上,滾燙粘稠。
思凡身體震悚著從夢境裡掙脫,幾乎是意識回籠的刹那間,她就又恢復了克制的理性,明明剛經歷一場噩夢,她卻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紊亂。
喬三娘背對著思凡被安置在臥榻上,到底年紀大了,即便她不想,這會子意識也開始朦朧起來,思凡屏息瞧她一眼,又抬眼去望窗外天色,約摸還有兩炷香,雞便該叫頭遍了。
她披了外衣推門而出,隱匿在朦朧的晨曦中,又去了龍湖邊。
五十年前,前朝江山易主,諸侯趁亂謀反,兵變叛亂如野草燒不盡,天下版圖動蕩,分裂割據盛行,大大小小的戰爭從未間斷,到了如今,商夏一國獨大,各國局勢日趨緊張,從十三年前商夏吞並西衛開始,一發不可收拾起來,這浩大的戰事竟綿延至現在。
商夏南部的邵州是個臨海小城,城裡人家多為經商出身,戰事一起,生意經營不下,又紛紛回鄉務農但求一條生路。
思凡矮身鑽進龍湖西邊的樹叢,暗衛的屍丨首還安穩躺在地上,武器一樣不少,致命傷落在喉管,刀口鋒利毫不拖泥帶水,一擊斃命。
她將裙子一挽,露出一雙青白纖細的小腿,蹲下丨身探了探暗衛穴道皮肉,沒發現什麽可疑之處,順手收走了他用以證明身份的腰牌,剛準備起身,忽而便聽見一少年的聲音突兀地響在樹叢外。
“思凡姑娘,是你嗎?”
“啊!”
阿雁試探的話語剛落,樹叢中那女子已尖叫一聲,衝出來躲在他身後,他定睛去看,是思凡不假,臉色卻是煞白,不由慌張,對方卻順勢解答了他的疑惑。
“那……那裡面,有死人啊。”
阿雁撥開灌木瞧了一眼,從衣著上判斷出來應該是個會些功夫的,當下先回過頭安慰思凡:“姑娘莫怕,到處都在打仗,遇上這些難免,只是咱們鎮糧食還算富裕,餓死的少,姑娘見得少就是了。”
他又轉回頭去看屍體,同樣注意到了那猙獰的傷口,暗道別是鎮裡引來什麽難纏的人物,心裡雖犯著嘀咕,又見思凡還是惴惴不安的模樣,有心調節氣氛道:“怎麽?姑娘家的鋪子專送人家入土,還怕這個不成?”
“照你這麽說,你夜路走了十來年,昨夜見了我,倒別嚇得拽你師父衣裳呀。”思凡嗔怪著用眼剜他一下,倒像是小女兒使性子撒嬌,臉色也漸漸好轉過來。
阿雁見她便隻傻笑,也顧不得問她為何會在這裡出現,天光已然大亮,鎮子裡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連成了片,二人並著肩往棺材鋪走,思凡盯著自己的腳尖,突兀開口道:“過些日子,我大概便要跟我娘離開這了。”
“為何?我明明——”阿雁下意識想說自己都打算找喬三娘提親了,又泄了氣沒了聲,半晌才道,“這樣的年月,你跟喬姨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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