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周以沐的眼角也生出了細紋。
“你不是下個星期才回嗎?”村支書牢牢地打了三個結,大白菜聽話地處在地上。“你小子,也搞驚喜那套。”
周以沐笑了笑,搖了搖頭,“等不住了,想回來看看。”
“好,好。”村支書拍了拍周以沐的肩,想起什麽,打趣地問了一句,“還會收白菜嗎?周博士。”
周以沐低頭,無奈地笑了笑,卷起袖口,就拾起地上的菜刀,“怎麽會忘?”
兩人又忙活了兩三個小時,等運白菜的卡車過來,才收拾東西往回走,村支書這才發現周以沐一直沒穿鞋,心疼壞了,怕周以沐生了凍瘡,周以沐倒沒覺得什麽,隻說乾起活來,一點也不冷。
妻子帶著女兒去城裡讀書去了,村支書掀開鍋蓋,霧氣騰得一下竄了出來,拿筷子攪開面條,又往裡面丟了好幾塊臘肉。“現在不比原來,我和她媽一合計,小學還能湊合,初中就給她送城裡去了。”
周以沐坐在一旁的矮腳凳上,幫忙燒火,其實早就不用這麽傳統的做飯方式了,村裡通了天然氣後,燒蜂窩煤的都少了,只是村支書還保留著這習慣,總覺得大鍋飯裡燒出來的好吃。
“還好吧,跟的上吧。”周以沐抽出半截蘋果木,又往裡丟了點草絮。
“還可以,姑娘是塊讀書的料。”村支書說著說著,眼裡就浮出了笑意,“我跟她說,要跟你多學學,你來的不湊巧,上星期給我打電話,我和她說了你要來,她還說想見見你,怪補習班一直不放人。”
“會有時間的,什麽時候來漁城,我帶你們到處轉轉。”
“那好,那好。”村支書又掐了半截小蔥,切成段備用。“你先去坐著吧,我再炒個青菜,炒個雞雜。”
周以沐笑了笑,知趣地起身往外走。知道村支書這是老毛病了,做個面條煮個飯沒什麽,炒個菜就原形畢露,手忙腳亂的,怕人笑話,非等把人都趕走才願意做。
等周以沐喂完了門口散養的雞,又逗了幾條小黃狗,村支書便喊人進來吃飯。
“喝點?”村支書拎了瓶散裝黃酒過來,“這平常我還舍不得喝,要不是你來。”
周以沐婉拒了,說晚上還要開回去。
“這麽快就走啊。”村支書難掩失落,“哎,也是,這快過年了,誰都忙。”
“你也少喝點。”周以沐知道村支書不貪杯,年輕時喝多了摔進溝裡差點丟了命,但畢竟年紀擺在那,喝多傷身。
“那就喝一杯,今兒個高興。”說完,就給自己斟了一杯。
周以沐笑笑,筷子伸向了雞雜。
“唔。”
“怎麽樣?”村支書抬了抬眉。
“很不錯。”火候剛剛好,雞雜的鹹鮮佐以泡椒的酸辣,芳香十足的菜籽油掛在大蒜葉片上劃入口腔,辛辣在舌尖跳舞,來勢洶洶的鍋氣在帶給鼻腔衝擊力的同時,也撫平了周以沐的腸和胃。
“怎麽樣?很可以吧。”
“你現在都這麽厲害了嗎?”周以沐又夾了一筷子,爽。
“姑娘愛吃,當父親的只能苦練手藝。”村支書得了“褒獎”,樂呵呵地給周以沐盛了碗面條,“嘗嘗這臘肉,更香,今年新做的,都是黑豬肉。”
“嗯。”
兩人一時沉浸,從小事聊到了村裡近幾年的大變化,又從村支書的青春聊到了周以沐高考那會,不知不覺,已經兩杯下肚了。周以沐連吃了兩大碗面條,渾身舒服,只是好久沒乾過農活了,飯飽後目光有些渙散。
“工作怎麽樣,還忙嗎?”村支書小口抿著黃酒,這已是第三杯。
“還好,有壓力,但還頂得住。”
村支書點了點頭,“家庭呢?好久沒聽你說。”
周以沐愣了下,拿著筷子的手不明顯地抖了抖,“挺好,沒什麽事。”
“那就好。”村支書又喝了一小口,“他父母對你還好嗎?”
周以沐放下筷子,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嗯,挺好的。”“嗯.”村支書放下酒杯,“對了,今年又考出一個名校大學生,你知道嗎,也在漁大。”
“是嗎?是哪家的孩子?”
“老張家的,就是那個之前回收廢品的老張,賭博跟他老婆離婚的那個,這孩子是真爭氣啊,他爹是個混蛋,但孩子是真牛,報志願前來辦手續,我還問了一嘴,一聽說也要報漁大,我立馬來了勁,還說要學醫,真是不得了。只是。。。”
周以沐:“只是什麽?”
村支書:“只是我問畢業想幹什麽,他說要回這裡,當一個村醫。。。不是說回這裡不好,只是這樣好的苗子,埋沒在這裡,太可惜了。”
周以沐知道村支書的意思,但今時不同往日,:“也是一種好的選擇。”
村支書歎了口氣,“哎,你不是不知道前兩年回村支教的那個女學生,哎,說多了是真惱火。”兩年前,村裡也考出了一個高材生,還是去北京念的師范,只是寒暑假回鄉支教,就被人說讀書有什麽用,去北京上學也改不了窮酸的命。“我還是希望他們能飛的更高一些,更遠一些,就像你,周以沐。” 可這些周以沐都沒有聽進去,他只聽見有什麽聲音在耳邊響起,”回來,回來,回來。“
周以沐沉默了,有什麽東西壓抑良久,呼之欲出,良久,他問了一句,“如果我說,我也想回來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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