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說:
關於我為什麽要描寫這章?以沐其實是一個情感並不豐富甚至有些缺失的人,他的經歷造就了現在的他,這也是為什麽,他和聞衍的相處看是和睦,實則裂痕滿滿。感謝讀到這裡,我們下章繼續。
第7章 過去(2)
離開家鄉的那天晚上,周以沐一夜未眠。他躺在床上,側身望著窗外的夜景,思緒萬千。他知道,這樣的寧靜在不久的以後會變得極其珍貴。但他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在此之前,他從沒有經歷過宿舍生活,他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明天就是報道截止的最後一天了,該動身了。好在,結果還算不錯,如願申請到了生物製藥專業,而且,自己的成績應該一進去就能得到一筆豐厚的獎學金,加上通知書裡附帶的助學貸款申請,大學生活還不至於窘迫。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眠,可還是失敗了,翻了個身,目光撞上光禿的水泥地,緩緩移動到跟前,小桌上是整齊擺放著的證件、大紅色的通知書、一些必要的複印件和他用了多年的、父親留下來的郵包,地上則是一個裝滿雞蛋的塑料油桶。鄉裡知道日子臨近了,前後腳地跑來看看周以沐還缺些什麽,苦於沒什麽能拿出手的,多半就是些饅頭和雞蛋之類的糧食,還有紙包著硬幣和一兩張紅票子。周以沐耐不住這樣的熱情,只能敞開門把人接到家裡來,熱絡幾句,再婉言拒絕,可他不懂“周旋”的門道,又實在老實,隻好收下雞蛋和些子易攜帶的乾糧,至於錢,他實在受之有愧,老人們見他好歹松了口,接受了他們的好意,也就沒有強求。走之前,老人們還問他,家裡有沒有用完的油桶。正好家裡那點油也見了底,周以沐把最後一點到進碗裡,洗乾淨後拿了出來,老人們又尋了幾張舊報紙替周以沐收好雞蛋。“我知道城裡什麽東西都不缺,可這是土雞蛋,比起那些洋雞蛋,要營養不少。”老人們一邊把報紙揉成小團,一邊把雞蛋放進桶裡壘好,一圈又一圈,很快就形成了一道堅實的圍牆,“看,這樣帶到火車上,怎麽碰,雞蛋都不會壞。”周以沐看著那桶沉甸甸的雞蛋,綠的黃的白的都有。他向來是個遲鈍的人,這樣的事,從前也有過。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只有8歲。連殯儀館都無法理解的孩子,又如何能接受這也難怪沉重的事實。入土後,他把自己關在家裡,他知道,能保護他的只剩這個水泥和磚頭瓦起來的房子。也不是沒有人試圖打開門,闖進來,又或者站在門口迫切地想知道周以沐是否安好,可這些,周以沐都沒有應答。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謝絕任何形式的關愛,被憐憫的恐懼感甚至超越了形單影隻的孤獨感。那時候的他年紀太小,只知道在那一天,他失去了他所能依賴的一切,他本能的害怕外面的一切,覺得外面是煉獄,而只要不開門,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畢竟,那些熟悉的氣息還都在啊。那一天的噩耗,斬斷了他所擁有的親情、溫暖,也斬斷了他的過去,把他拖向了無望深淵。剛開始,還會有鍥而不舍的人過來噓寒問暖,但漸漸的,吃多了閉門羹,門口也就變得冷清起來。他成了飯後閑聊裡,那個“可憐可悲,精神不太正常的孩子。”他在家裡躲了整整五天,除了水,他沒有吃過任何東西,直到第六天,學校派人來尋問他逃學的情況,村支書才知道周以沐已經消失在人們視野裡很久了。周以沐還記得那天下午,他已經餓得頭昏眼花,虛弱無比,只能靠著牆坐著。鎖是被人從屋外暴力打開的,他坐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動靜,知道會發生什麽,可他動不了,隨時可能栽倒,像那個魚塘裡的魚一樣,被電打中,僵直地死去,翻著白肚皮,飄在池塘裡。如果就這樣死去,周以沐想,他是不是就可以見到他們。門打開的一瞬間,屋外的日光刺破了不見天日黑暗。是在做夢嗎,周以沐想,一個披著聖光的人從大門進來,朝他走來。小時候,他聽過來鄉裡傳教的人說過,人死後,會見到天使,而天使會把死去的靈魂引到去往天堂的路上。他好像見到了天使,可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的眼睛像被針扎了一般,劇烈的刺痛感灼燒著他的眼球,淚水止不住地溢了出來。他聽見有人在叫他,可他誰不出話。他失去了意識。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右手邊懸掛著幾個空袋,還有兩袋葡萄糖注射液。查房的護士見他醒了,立馬給人報信,周以沐臥在病床上,動彈不得。村支書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絲毫不顧及虛弱的周以沐,上來就給了兩耳光,把護士嚇得不輕,立馬跑出門去。周以沐就這麽受著,他不怕疼,也知道,村支書為什麽要打他,他想告訴他,以後不會了,可他太虛弱了,一個字也說不出。本以為村支書會再給他兩耳光,卻不想,撲通一聲,人跪到地上,抱著周以沐的腦袋痛哭流涕,周以沐能感覺到頸下的一小塊逐漸濕潤了。他很想問問,為什麽要哭呢?他都沒有苦,是啊,這麽多天,他還沒有接受事實。可不知為什麽,當耳邊傳來洶湧的哭聲,周以沐終於忍不住嗚咽起來,他控制不住自己,像摔在案板上的魚,無助地撲騰,想要撕裂裂肺的大叫,可叫不出來,只有眼淚,只有眼淚。後來他才知道,那個星期,村支書去外地匯報工作,回來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也在無數個夜裡後怕,是不是再晚回來一天,一條年輕的生命就會在不經意間悄悄劃走。出院後,周以沐被按頭回了學校,雖然保密工作到位,但同學依舊發現了周以沐的變化,只是短短兩個星期,周以沐像被抽走了靈魂,變得孤僻沉默。他成了別人口中的“另類”,唯有成績成了別人不得不豔羨和關注的原因。再後來。。。一夜未眠,周以沐翻身起來,開始收拾東西,他要帶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出門,村支書早早地等在門外,他借了一輛舊摩托,等把行李放好,就栽著周以沐趕往火車站。一路上,兩人一句話也沒說。誰都知道,但誰都不願意說告別的話。再有一小段路,就快到了,村支書突然朝後說了話。“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剛到這裡,人生地不熟,我又要實地考察,每一個地方都不能放過,總是前腳剛離開,後腳就迷了路。”唯一的頭盔給了周以沐,他聽得不真切,但還是捕捉到了些許。見周以沐不吭聲,村支書繼續說,“那天夜裡,我騎著自行車準備回辦公室,路真黑啊,我又喝了點小酒,一個不小心就栽進了溝裡。這一摔,沒想到腿就斷了,我躺在汙水裡,鼻孔裡全是腐爛的臭味,那玩意是真嗆人。我又不會游泳,拚了老命地掙扎,結果人沒站起來,還嗆了水,那時候,我真以為,我要死在這裡了。”周以沐知道村支書要說什麽,沒有說話,只是攬著腰的手更緊了些。“真是沒想到,你母親正好那天路過,好巧不巧,我的自行車還剩一個腳踏板落在了路上,又好巧不巧,你母親多看了一眼。”村支書有些哽咽,“我這才活了下來。你爹。。。你爹騎著三輪,就這麽把我馱到醫院去。”“唉,不說這些了。”村支書抽手抹了把淚,他裝得很堅強,又不能掩飾自己的傷懷,“真是人老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懂。人就是這樣,有些東西,他一輩子都無法忘懷。”“到了,你是幾點的車?”車停在了火車站門口。“9點15。”周以沐摘下頭盔。村支書抬手看了眼手表,“8點50了,時間不早了,快進去吧。”“好。”周以沐翻下了車,把行李解開背到身上,又拿了放在前面的塑料桶。“就送到這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嗯。”村支書拍了拍以沐的肩膀,“過年會回來吧。”“會的。”周以沐點點頭,和村支書擁抱了一下。“我走了。”“周以沐!”剛走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叫喊,周以沐回頭,一眼看在了人群裡的村支書。他站在人群裡,沐浴著晨光,就和那日一樣,周以沐知道,自己真的看到了“天使。”“那是新生活,周以沐,那是全新的開始,知道嗎?周以沐!”村支書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目光,洪亮的聲音穿過層層阻礙,穿過無數個漆黑的夜晚,才送來了這樣好的一天。“我知道了。“周以沐終於喊了出來,這次,他終於可以喊出聲。“再見了!再見了!”“再見。”村支書朝他揮手。周以沐也在揮手。再見,他在心裡默默說著,總有分別的時候,可分別也是為了重聚。回頭,周以沐走得很穩,一步一步邁向前方。他知道,這是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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