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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舊事 - 第45章字體大小: A+
     

    牢城營里的官營,在官僚集團中是最底層的官員,這些人升遷無望,也無體面,除了死命的錢,他們再也沒有別的追求。

    所以,當蔣尚培將銀子呈上之時,官營面上的笑容極為燦爛,但當他看到包袱里居然只有五十兩銀子,那笑容瞬間僵住。

    「官營大人,這是賬冊,請您過目。」王子墨雙手捧上面賬,然後躬著背退到一邊。

    賬冊,官營是看不太懂的,每一行有每一行的門道,在王子墨這個精於錢財來往的人面前,官營那點道行顯然是不夠看的。所以,官營並沒有自討沒趣去翻賬冊,眼皮子抬都不抬,陰陽怪氣地問道:「本官聽說,你們綢緞莊的生意極紅火,如今咱們興元府里,上至州衙,下至富商,無不追捧你們綢緞莊的料子,為何盈利如此少?」

    王子墨聞言,拱手從容地說道:「回官營大人的話,絲綢本是金貴物什,就是在小的家鄉臨安府,那也是富貴人家才能享用得起的。絲綢從養蠶種桑開始,經歷了繅絲、織造、染整三道工序,每一道無不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且每一道工序都極為複雜,成品率並不高。再然後,便是繡花,這是讓得絲綢變得精美絕倫最為重要的一步,能綉出成品的綉娘,十個之中還不到一個,故而一匹絲綢成形,成本便很高。我興元府與江南之間路途遙遠,運送途中除了要防避水匪,還要時刻保持絲綢乾燥,這便是極為不易。」

    官營見王子墨認真的答覆,倒是有些相信,但這也不能說明那麼紅火的生意只得這些許盈利。

    「你說的,本官知曉,你做賬的本事,本官亦知曉。」官營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官營大人,小的不敢欺瞞您,綢緞莊看似生意紅火,但也有困難之處。咱先不說成本問題,只說綢緞莊前期投入,如今連一半的本錢都沒有回籠。來買綢緞的人很多,但店中因無東家坐鎮,許多貴人都以賒借名義拿了去,這些綢緞怕是要不回來了,咱們連本錢都得賠進去。」王子墨早有腹案,回答得滴水不漏。

    「還有這等事,生意之道,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么?」官營疑惑地問道。

    「大人明鑒,綢緞莊是小的負責的,可小的是什麼人,平頭百姓,戴罪之身,有道是店大欺客,但還有客大欺主的理。那些來店裡買綢緞的人,哪家不是貴人,小的這樣的身份,又不是正經東家,如何能與他們理論,若是不給,他們自有法子讓綢緞莊開不下去。綢緞莊不是小的所有,是蔣大哥等人所有,他們將鋪子託付給小的,小的不能因為一時意氣得罪了貴人,讓得綢緞莊遭殃。大人,小的這生意做得真是憋屈啊~」王子墨苦著臉說道。

    所有的話,都有理有據,讓人挑不出毛病,官營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但若是每年只有這麼些進項,他卻是覺得太少。在他的心裡,一個紅火的大綢緞莊,一年怎麼也得有上萬兩的進項,按一分利給自己,他一年得有一千兩銀子才是正理。

    官營並不明白絲綢的高利潤,雖然絲綢成本高,但盈利更是高得嚇人,當然這些業內機密,只有內行人清楚,就是一些在綢緞莊做小掌柜的,也不一定了解裡面的真正門道。一年上萬兩進項,真是侮辱了絲綢這麼高貴的東西,蔣家經營的絲綢,一年盈利不下十萬兩。

    官營看著案上五錠十兩紋銀,心裡那個彆扭,別提了。本以為今年能在綢緞莊大撈一筆,順便讓綢緞莊給幾匹絲綢,讓他家裡的婆娘在走親戚的時候風光一把,誰想到頭來卻是空歡喜一場。

    這才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卻是不曾想過原本他連這五十兩銀子都撈不到。

    「若是有東家,你可有把握。。。」官營自以為含蓄地問道。

    「若能如此,小的有把握將進項提高五成,但若再多,小的便不敢保證了,畢竟,如今咱們興元府,不太平。」王子墨答道,眼中隱隱閃過如釋重負的的精光。

    「既然如此,那便讓王崇文隨你一起去管理綢緞莊,他家便是綢緞富商,做這生意應當是熟門熟路。」官營淡淡地說道。

    此話一出,王子墨的心就沉了下去,而蔣尚培也明白官營是不會讓他們四人一起出去的。這個消息,對蔣尚培與王子墨來說,都是壞到了極點,蔣尚培無法出營,而王子墨卻是要分權與王崇文,這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其實按蔣尚培的想法,既然官營想要銀子,他便多給些就是了,但他這個想法卻是大錯特錯,若是這樣直條條地給銀子,目的性就太明顯了,反而會讓官營懷疑,這也是王子墨考慮了很久之後,打算用綢緞莊做掩護的原因。

    官營要錢不假,但更要保住官位,只有坐在這個位子上,才能繼續撈錢,而逃走了犯人,他卻是要吃上排頭的,一般的苦力犯人還好些,像蔣尚培這樣有身份的犯人若是逃走了,官營的罪可就大了。

    王子墨鎮定心神,向前跨一步,說道:「王二哥做絲綢生意必不會錯,但這裡是興元府,不是揚州,王二哥無功名在身,如今又失了王家的支持,怕是貴人們不會買賬。」

    官營也不知怎麼回事,就覺得王子墨說的有理,也許他是被銀子迷了心竅,才會被王子墨左牽右扯。

    「既然如此,你可有好人選?」官營問道。

    「大人,小的覺得,蔣大哥倒是個好人選。蔣大哥家中亦是經營絲綢,對生意自是了解,有小的從幫協助,不會有問題的。咱們綢緞莊如今最缺的,是一個撐得住場面的人物,蔣大哥舉人出身,學識淵博,舉止儒雅,人品貴重,當是與貴人結交的最好人選。」王子墨不遺餘力地推薦道。

    官營微微點頭,蔣尚培是他的書吏,人品才華他最是了解,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錯,不由問道:「尚培,你意下如何?」

    蔣尚培心中嘆息,終是逃不過王子墨的計策,他不著痕迹地看了王子墨一眼,然後對著官營淡淡地說道:「小的願為大人分憂。」

    「既如此,本官特許你出入牢城營,無須報備,本官希望,來年尚培與小二通力合作,讓咱們的綢緞莊更為紅火。」終於,官營臉上露出了笑容。

    在官營離開牢城營之時,他的馬車中塞了幾匹上等絲綢,這是王子墨暗中孝敬的,這讓官營對王子墨越發的有好感。

    王子墨笑了,但蔣尚培卻是很沉悶,回到房中之後,依然沒有過年的喜氣,沉著臉問道:「賢弟,你到底想做什麼?」

    「大哥,我只想平安回家。」王子墨說道。

    回家,多麼令人發狂的字眼,生處異地,落難邊關,每逢佳節倍思親,在這樣一家團圓的日子裡,他們卻只能將這苦澀的願望吞進肚裡。

    「賢弟,如今,你可否願意告知我,你的計劃?」蔣尚培已經坐上了王子墨這條船,不管他是否心甘情願,他都已經沒有選擇了。

    當王子墨與蔣尚培兩人從房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鐵柵欄里因為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塊肉,場面熱鬧到了混亂,爭搶是不可必免的,但這些事都與王子墨蔣尚培無關,蔣尚培去了相好那裡尋求心靈慰藉,而王子墨,則是拎著一壺辛辣的秦酒,迎著冷颯的冬風,看著滿天繁星,聽著興元府城中過年的歡呼聲,獨自躲在暗處垂淚。

    嵐兒,我好想你,你過得可好,寶兒可是長大了,是否會叫娘了,待我回去,你們是否還記得我?

    喃喃的思念之情,化入燒喉的酒中,仰頭灌下,唯有那黑夜之中的那輪新月,散發著淡淡柔和的微光,讓得醉酒的王子墨沉迷。

    在鹽官縣東市邊上的民居之中,林芷嵐也是這樣怔怔地看著天上的月亮,看得久了,便會在那光亮之處,看到王子墨的純真笑顏。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幽幽的歌聲,沁滿了林芷嵐對王子墨的思念,濃得冷風也化不開。

    大年初一,新年新氣象,傷感過後,便是無窮的動力,對生的期盼,對遠方妻女的眷戀,王子墨擦去所有悲傷,投入到滿懷希望的新年之中。

    王崇文三人並不知道他們與官營的談話,對於自己不能出營,除了無奈,還有氣憤,這氣憤並不是對王子墨與蔣尚培,而是對官營。

    但王子墨卻是很會說話,她說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是三,既然官營大人讓蔣尚培出營,那他們三人也便有了希望,只要細細謀划,耐心等待,自有好結果。

    這個說法,得到了三人的認同,畢竟出城的口子已開,總比一個都出不去來得好。

    對於牢城營里的苦力犯人來說,吃過了年夜飯,這年便是過了。大年初一,他們便被派去城頭修城牆,好幾個月仗打下來,就算原本極為高大堅固的興元府城牆,如今也已傷痕纍纍,破敗不堪。

    而對於高級犯人來說,新年與普通人家沒什麼兩樣,依然可以享受吃酒賭博會相好的樂趣,在眾人極力的叫囂之中,王子墨無奈地去了廚房找桃花,約她去看燈會。

    新年的桃花,穿著新做的桃紅色棉衣,她不似其他婦人那般裹得很臃腫,而是依然露出了魅惑的曲線,只是她臉上並沒有過年的喜悅,這原因就不需說了,誰讓王子墨對她太過冷淡。

    「桃花,明日是十五元宵燈會,你可願與我一起去看看?」王子墨眼神遊移,尷尬地問道。

    桃花聞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頭見王子墨不敢看自己的躲閃眼神,她很自然地誤認為王子墨是個十分內斂羞澀的男子,這讓她極為心花怒放,苦苦等待,終是有了進展。

    「好。」桃花垂著頭,糯糯地應了。

    「咳,那我明日傍晚來接你。」王子墨硬著頭皮說道。

    「好。」桃花輕輕點頭,臉上有著羞澀喜悅的紅暈,見王子墨離去的背影有些單薄,不由追過去關心道:「晚上冷,明晚你多穿些。」

    「咳,我知道了。」

    王子墨應了話,逃一般地離開了,她到現下還不太明白,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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