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收拾好,白海莉的電話還沒講完,白謙易上樓,關上房門。
房間內,白謙易一下失去力氣,愣愣地倚著房門,癱坐在地。
屬於他的東西遠比想象得還要多,他方才收拾得匆忙,只能一股腦地將東西堆在地上。
他看著凌亂的房間,一片茫然。
白海莉怎麽一聲不吭就回來了……哦,她確實沒必要告訴他,畢竟這是她的家。
她會待多久?要留在這過年嗎?爸媽也會回來嗎?
接下來該怎麽辦?他是不是搬出去比較好?但他現在哪來的時間搬?還是得去刑雲家?
白謙易思緒混亂,他拿起手機,想向駱凡傾訴,但打了幾個字,又全都刪掉了。
在駱凡面前,他可以盡情展現自己的驕傲、懶散、愛哭、別扭,無需掩飾。
唯有面對白海莉時出現的種種情緒,他不願讓駱凡看到半分。
畢竟那太過陰暗,就連他自己都不齒。
白謙易長歎一聲,將手機扔到一邊去。
那一晚,白謙易做了一整夜的惡夢。
他夢到自己回到七歲生日,在慶生會上表演了苦練三個月才學會的鋼琴曲。
他一曲彈完,白海莉也爬上琴椅,小手按下,流暢彈出他方才彈奏的曲子。
那一年,白海莉四歲,剛學琴兩個月。
夢中的他與過去一樣,為白海莉的表現而驚喜,拍手拍得手都紅了。
接下來,短短半年時間,白海莉從初學班跳級,和已經學琴三年的他同班。
他還記得那時父親說過,每次都得分別接送兩人學才藝,光是交通就得花不少時間。
因此海莉和他同班時,他特別高興,父親終於不用這麽累了。
但這份高興隻維持了短短半年,父親必須再一次分開接送了。
因為這個老師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教海莉了,海莉擁有了更好的老師,而他遠還沒有資格接受那位老師的指導。
讓父親辛苦奔波的人是他。
不只是鋼琴,英語、法語和網球都是。
他年長白海莉三歲,白海莉卻以驚人的速度追平三年差距,並且輕松超越。
他曾試圖追上海莉,但無論他如何追趕,那個背影都如此遙遠。
他費盡力氣做好一件事,而海莉卻已輕松在數個領域成為佼佼者。
初中那年,他寫了一篇小說投稿。小說登上雜志,他領到一筆不錯的稿費。
他用那筆錢請全家吃了飯。
那頓飯吃得他無比自豪。
總算有一件事情不需和海莉比賽了。
然而半年後,幾大箱的卡片寄到家裡。
海莉的第一本小說要出版了,那是出版社要她簽名的卡片。
白海莉告訴他:“看你寫小說好像很好玩,我就試著寫了。”
後來那本小說印了好幾刷,至今仍能在書店裡買到。
那時他才知曉,他連和海莉比賽的資格都沒有。
七歲慶生會上的那首鋼琴曲,原來是他開始夢魘的前奏。
他的一生都活在白海莉偉大的陰影之下,一生都在追逐她的背影。
追逐的痛苦不止於必須承認自己的無能,不止於永遠失敗,還在於必須直面自己內心的扭曲。
明明他也曾為海莉的成就由衷喜悅,可有多少年,他不再為海莉的豐功偉業喜悅,他厭惡,他嫉妒,他自卑,所謂“珠玉在側,覺我形穢”,刻骨銘心。
錯的從不是白海莉,她不過是表現出自己的優秀。
錯的從來是他,天賦不足,卻又有著一顆敏感的心。
那一夜,白謙易深陷惡夢之中。
夢中鋼琴曲一遍又一遍響起,他站在舞台底下,仰望聚光燈下的海莉。父母上台了,他們一家合照,唯有他獨處於黑暗之中,瘋狂彈奏,十指出血,卻一遍又一遍地彈錯。
白謙易驚醒時,臉上的淚水未乾,枕頭已經濕透了。
他看了眼時間,又倒回床上。
片刻,他疲倦地爬起,洗澡,換衣服。
感謝上天,幸好他現在還有一份工作。
否則白海莉回來時,他要是處於無業狀態,他大概會先自卑得發瘋。
早上七點,白謙易下樓時,樓下空無一人,海莉還在睡。
樓下仍維持著昨晚凌亂的樣子,白海莉什麽都好,就是愛隨便亂扔東西。
但亂扔又如何呢?這是白海莉的家。而且白海莉很富有,髒亂或乾淨,差別只在於她想不想花錢請人整理,這根本無法構成她的缺點。
*
白謙易一整天情緒都很低落,但越是這種時候,他越是努力工作,畢竟這是他少數不需與白海莉競爭的領域,他享受自己的專業。
他永遠忘不了,當年他聽白海莉說討厭法律、討厭當律師時,他松了多大一口氣。
下班前他和客戶見了次面,客戶還帶了一個朋友來。
那朋友生得英俊,光看穿著打扮就知道對方經濟條件非常好,光是手上那塊表就要兩百多萬。
白謙易和客戶談話時,對方就靜靜地坐在一旁,不插嘴,也不刷手機,就這麽聽著,顯得耐心十足。
公事談完了,客戶忽然換了一個表情,朝白謙易問道:“白律師,我之前就想介紹你們兩個認識認識。”
白謙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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