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即使昨天晚上吃了安眠藥才睡著,賀潯還是一早就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夜晚容易讓人脆弱,那些被放大的情緒會隨著白晝的降臨而消失。這麼多年賀潯早就養成和自己和解的習慣,他有一套完整的自我保護體系,幫助他抵禦外界的傷害──事實上只要不在乎就不會被影響。賀潯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比起幾個小時前,他覺得心情好一點了,於是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準備下樓做早餐。
裕湯起得比平時早一點,想到昨天的事情他有點忐忑不安,尤其是自己對賀潯產生的聯想讓他睡一覺後依舊覺得尷尬。下樓的時候裕湯裝出睡眼惺忪的樣子,再刻意用輕鬆的語調和在廚房煎蛋的人打招呼,「早啊。」
賀潯的背僵直了一下,又放鬆下來,垂眼把蛋翻了一個面。有幾滴油濺到他手上,輕微的刺痛讓他腦袋裡的弦緊繃著,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失態。
沒得到回應的裕湯自顧自地走到客廳把空氣轉換機打開,又把原本就開著得窗簾整理了一下,然後走到冰箱去裝了一杯水,動作間刻意製造出響動。正琢磨著找什麼話題比較好, 賀潯就把蛋煎好了,關火關抽油煙機,驟然安靜下來的室內讓裕湯有一瞬間的卡殼。
裕湯見賀潯要端盤子,搶先一步接過,「我來。」 坐到餐桌上把一盤放到對面,煎蛋聞起來很香,旁邊擺著培根和西藍花。
裕湯插了一個西藍花放嘴裡,「你幾門課考試?」
「6門。」
「哦。」 裕湯端起水喝了一口,還從來沒有覺得和賀潯之間的沉默這麼難捱過,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的問題,想想賀潯性格這麼內斂又注意隱私,昨天的事應該讓他覺得冒犯了。
「對了你昨晚起來了?」
賀潯握著叉子的手一頓,心臟狂跳起來,明知道他不可能發現什麼,「嗯。」
「我就說早上起來的時候我這邊廁所怎麼鎖了,還是拿鑰匙開的門。」
「你不用每次都鎖門這麼麻煩,我知道你在裡面也不會進去的。」
賀潯低聲應了一句,餐桌下的腳趾因為緊張而微微綣起。
裕湯把煎蛋吃完,覺得有話還是說開比較好,正準備為昨天的事情道個歉解釋一下,就看見賀潯眼睛周圍佈滿血絲,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馬上就忘記本來想說的,「昨天沒睡好?還是生病了?」 邊說邊伸出一隻手打算探一下賀潯額頭。
呯——
賀潯在他手靠近的瞬間就躲開往後倒,動作幅度太大把桌上的玻璃杯打翻在地上,橙汁撒了一地,玻璃碎了。
兩個人誰也沒動。甚至裕湯的手還伸著。
賀潯先反應過來,抽了紙巾蹲下身去吸橙汁。
裕湯坐在座位上,沒有錯過剛剛賀潯眼裡的慌亂和抗拒,甚至可能是驚恐——他不知道這些情緒從何而來。他起身去拿了一塊抹布,「弄到你身上了,你去房間換個衣服,這裡我來。」 走到賀潯旁邊本來想伸手拉一下他,又沒有動作。
賀潯注意到左手的袖子全沾了橙汁,於是停下動作聽他的站起來,轉而去收桌上的餐盤放進洗碗機。他不開口,裕湯也沉默。賀潯在這氣氛下心跳如鼓,不是心動時甜蜜的那種心跳,而是暴風雨前天邊響的那種悶雷,一聲聲敲在他耳邊。
「注意點腳下玻璃。」 他經過餐桌準備上樓的時候能聽見裕湯這麼說,指甲摳在手心,他回了一句「對不起」就往樓梯上走。
對不起打翻了杯子,對不起躲開你的手,對不起做了那樣的夢,對不起被我這樣的人喜歡。
從今天裕湯下樓踏進餐廳起他就知道了,說什麼和自己和解,都是自欺欺人。從來都沒有和解過,有的只是給自己編織的短暫的假象。越在乎就越膽小,只要一想到自己身上的不正常被裕湯發現的可能性,他就慌地不行。
他太害怕了,害怕承認的是,昨夜夢醒後帶給他的不止是對自己的噁心,還有愉悅。裕湯在夢裡的每一句話每一次撫摸每一絲愛意,都不受控制地在他腦袋裡公映,甚至裕湯一開口,他就能聯想到昨晚夢境裡耳邊的輕語。他內心隱秘的地方被喚醒的東西叫渴望,而這種渴望又讓他無比痛苦。
裕湯沒有回應那句對不起,要是剛剛賀潯回頭看一眼,就能有幸見識到他一句話讓裕湯冷臉的威力。他用抹布先把玻璃掃到一堆,大塊的先撿走,再用濕紙巾把碎渣弄乾淨。然而內心的火氣仍舊不斷翻滾著,打開水龍頭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把抹布狠狠摔在水池裡。
裕湯雙手撐在水池邊緣,低頭長吐一口氣,原本還有的一點點愧疚早就被腦子裡唱反調的小人打敗,看黃片怎麼了?不喜歡不看不就行了麼,至於因為這點事就覺得我髒要躲開麼,我有什麼需要道歉的。裕湯平時很少生氣,對什麼都一副可以包容大家隨意的樣子,這是他第一次輕易被人牽動情緒,對此裕湯並沒有感覺到高興。稍稍平復一下心情,重新把抹布洗乾淨。關於昨晚的事他再也沒什麼心思琢磨,粗暴地把這件事關進腦內小黑屋不聞不問。
過了十分鐘賀潯換好衣服下樓了,裕湯停下刷手機的手指,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吧。」 語氣和以往沒有什麼差別。
「我坐公交。」 賀潯一隻手握著肩帶,低頭穿鞋子,又像給自己找理由而補充了一句,「不順路。」
去他媽的不順路。裕湯握著車鑰匙的手握緊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然後他快步走到門口用更快速度穿好鞋開門,丟下一句 」隨你「 就走了。
賀潯被他這兩個字釘在原地,好半天了他又蹲下來把完好的鞋帶拆了重新綁了一遍,直到聽見他車開走的聲音才慢吞吞地起身走去公交車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