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去的路上賀潯就開始想明天去裕湯舅舅家應該怎麼辦,他從來沒去過朋友家裡玩,不知道要帶什麼禮物,也不知道怎麼樣表現才討人喜歡。問裕湯和徐傑一點用都沒有。
徐傑的反應是:「阿?還要帶禮物?我沒帶過禮物!要帶什麼禮物?」
裕湯的反應是:「從三樓我那堆代購囤貨裡拿幾瓶保健品吧,年紀大了應該補一補肝啊腎…」
賀潯覺得他們倆才應該補補腦。最後他從自己的酒櫃中取出一瓶1996年的opus one,不算太貴重的伴手禮不會給主人家增添負擔。聽說他舅舅一家是1996年移民過來的,那這個年份應該對他們很有意義。收藏葡萄酒是賀巖的愛好之一,賀潯在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一點點涉獵。Opus one是他很喜歡的一款,最喜歡它製作過程中的「慢」,一年時間熟化,十八個月醇化,再用十六個月陳釀,時光的厚重全部沉澱在酒裡,香氣深邃又層次豐富。
裕湯的舅舅家有一種原始的曠野感,飯桌是沒修飾的木頭台,客廳擺放的是籐椅和木質長凳,牆上隨意地掛放著粗樹枝。舅舅的眸子很深,眉骨微微突出,和眼睛之間形成一個凹陷的漩渦,和裕湯的眼睛很像,只不過不同於裕湯的鋒利,眉目間透出的是成年人的從容。賀潯悄悄觀察了一下,看來裕湯的嘴巴應該是像爸爸。
「做過火雞沒有?要不要去和舅媽做火雞?」
「好啊,我還沒有做過火雞!」 徐傑搶著回答了,「舅媽在廚房啊?」
賀潯有一點拘謹地跟著他們,這種緊張感對他來說實在有些新鮮。好像自從認識裕湯以後,他不停地體會到出現在人群中的感覺。倒不是說他之前就永遠獨處,也被父母帶出去應酬過的,只不過無論身處什麼環境,遇見什麼人,都不能在他心裡掀起一絲漣漪。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長輩的時候懊惱自己不像徐傑一樣自然大方,但是他又有一點享受這種因為裕湯而起的無所適從。
「正好你們來了,我去準備其他的菜。你們倆,把火雞按摩一下醃一下,裕湯會吧?我教過你。徐傑,你把這些菜切丁,我已經洗好了, 舅舅早上剛從後院摘的。」 舅媽的性格風風火火的,看到他們手一揮就把任務安排好了,「你哥昨天晚上估計打一晚上遊戲,到現在還沒起來,一到做事我就指望不上他。」 說完又對著賀潯和徐傑笑瞇瞇,「還是你們乖。」
賀潯從來沒有做過火雞,他和裕湯一人拿一張廚房紙在火雞身上吸水,要把它全身擦乾。賀潯神情嚴肅認真,仔仔細細地把火雞內部也吸了水。下一步要用洋蔥擦在火雞身上,賀潯有點猶豫,小聲問裕湯,「你不是不吃洋蔥的嗎?」 裕湯有點驚訝他能記得住,「嗯,只是味道沒有關係。」 賀潯聞言放心了。
「沒想到我這輩子第一次做馬殺雞居然是給一隻雞。」 裕湯歎了一聲,讓賀潯把火雞立起來扶好,他在火雞全身抹上黃油。兩個人一起戴著一次性手套在火雞身上按摩,難免會觸碰到一起,每次觸碰賀潯都有點小緊張,又不由自主地追著裕湯的手指,往那邊磨蹭。
裕湯突然哼笑了一聲,賀潯嚇得微微一抖,以為自己的小心思太明顯了,瞬間縮回手指按在其他地方。
「你覺不覺得我們認真給雞按摩看起來很好笑?」
賀潯微微鬆了一口氣,倒是不敢再和他手指貼太近了,「不覺得。」
那邊徐傑把所有的芹菜胡蘿蔔和培根都切成丁之後在廚房待不住了,說要出去和舅舅一起倒騰花草,其實偷偷跑了出去給江塵言打電話。車禍過後,徐傑每天都去看江塵言,一開始只是對朋友的愧疚,後來不自覺就衍生出了意義不一樣的關心。年少的人感覺到自己被需要,迫切想要長大承擔起照顧人的責任。
「你去問問舅媽有沒有蜂蜜。」 裕湯和賀潯說,「告訴你我的小秘訣。」
雖然賀潯對他的廚藝保持懷疑,但還是沒有拒絕他的要求。他走到在揉麵團打算做糕點的舅媽面前,躊躇了一下,小聲道,「...舅媽。」 蚊子叫一樣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不過對方已經察覺到他的靠近了,抬頭對他露出一點笑意,「怎麼了?」
「請問蜂蜜在哪裡?」 賀潯說完又小聲補了一句,「舅媽。」
他口裡彷彿已經含了一口蜂蜜,僅有自己能體會到其中的甜味。同樣稱呼舅舅舅媽,讓他擁有一種他們是一家人的錯覺。
找到蜂蜜之後和裕湯一起把火雞塗均勻,再撒上舅媽調好的混了各種調料的粉末醃製。
「搞定。」 裕湯找了一個啤酒瓶從雞屁股裡塞進去立起來,放通風口晾著,「等遲一點把那堆蔬菜塞肚子裡,就可以烤了。走吧,帶你去轉轉。」
正在他們洗手的時候從客廳傳來一陣鋼琴聲,裕湯笑到,「我哥起來了。」
他們兩走進客廳後琴聲還沒停,賀潯看見一個穿襯衣綁馬尾的青年坐在鋼琴前彈得很沉醉。直到裕湯帶著賀潯走到跟前,他才落下最後一個音收尾。
「hello,林季森,可以叫我Jason.」
「賀潯。」
「你們來的要不要這麼早,我都要困死了……」 說著林季森一邊打了個哈欠一邊用英語說,「我中文不太好別介意哈。要不要玩桌游?」
「我帶他去樓上看看,徐傑在外面,你叫他進來玩。」
「OK. 」 林季森和他們揮了下手就上後院去了。
兩個人上樓的時候裕湯問他,「無聊麼?」
見賀潯搖搖頭,他自顧自地說,「過節倒是都這樣,也沒有什麼特別的。」
賀潯想了一下,說,「你家人都很好。」 沒有過度熱情和客套,不問太多諸如家在哪裡啊做什麼的學什麼這類長輩最順口的關心,自然地把他當自家小孩一樣對待。
說著兩個人就走到角落一間木門前停下,裕湯按密碼開門,開了之後還是一扇門,不同的是看起來更堅固許多,冷硬的門面告示著生人勿進。裕湯伸出食指點在某個地方,滴的一聲,指紋識別成功,門自動打開了。
腳下從地板木變成減噪地毯,正對著門是一排靶子。賀潯的視線被一整面牆的弓箭吸引住。裕湯徑直上前取了掛在第二排靠裡的一把弓,「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當時第一次見到弓。」 那是一把木製傳統弓,曲線很漂亮。裕湯為他一一介紹,什麼是美式獵弓,什麼是現代反曲弓,需要用什麼樣的箭,他們小時候練習了多少次拉皮筋。實際上賀潯聽得懵懵懂懂,裕湯前一句說完他下一秒就忘,對這個也沒有探究的心思,真正讓他好奇的是裕湯隻言片語間流露出來的過往,「你看這裡有一個洞,是我舅當時讓我擰螺絲給擰穿了,還好不影響。」
賀潯伸手摸了摸那個洞,覺得此時此刻真讓他著迷。
「你喜歡玩什麼?」
沒有料到裕湯突然發問,賀潯遲緩了兩秒才回答,「...樂高。」
「你喜歡樂高啊?倒是很適合你。和你專業也挺搭的。」
賀潯從小就玩各種拼圖和樂高,可以花一個下午的時間慢慢地解鎖每一塊區域,他喜歡不斷嘗試的過程,一點點從零件拼接成完整的全貌,他從來都不著急,並且擁有足夠的耐心。這和他喜歡裕湯的過程很像,從剛開始只是見一面,到後來慢慢變熟悉,一點點瞭解他的口味,他的作息,他習慣性的小動作,他在朋友面前的樣子,在家人面前的樣子....這些全都是拼湊他心裡拼圖的零件,讓他的喜歡越來越飽滿。
裕湯打開角落裡一扇小門,賀潯跟進去,衣帽間的大小,裡面掛滿了各種槍。賀潯是真心有一點歎服。裕湯帶他到裡面的櫥櫃前,指給他看,「我舅把我們小時候打的第一發子彈收集起來了,這是我的,Jason的,我妹妹的。哦,我妹你可能不認識,這個,」 裕湯拿下一個相框,裡面是兩個塗著迷彩髒兮兮的小男孩和離他們一臂遠穿著公主裙的小姑娘,「陳雪,你知道我做代購,就是她和我一起做的。」 賀潯心下瞭然,暗暗地想,我認識啊,我還和她聊過天呢。
「說到代購,我有個客戶和你很像,也喜歡樂高,他找我買了好幾份寄回去。怎麼沒見你買啊?」
賀潯有點心虛地搓搓鼻子,心知那個客戶就是自己。樂高太大份了,他不敢留在這裡,寄回國就沒有再讓陳姨給他寄回來。陳姨是他們家做了十幾年的阿姨,每次他向裕湯買了衣服,都會讓陳姨再重新給他寄回美國。最近他用S.XX的號讓裕湯給他推薦衣服,只要是裕湯挑的款式他都買,甚至選了幾款和裕湯一模一樣的。不過他不敢穿在外面,好在現在冬天都要穿外套,他偷偷穿在裡面誰都發現不了。賀潯經常和自己玩這種猜測裕湯穿什麼的遊戲,如果碰巧能一樣,就能收穫情侶裝的甜蜜。就連此時此刻他腳上普通的白襪子也是裕湯給他買的。賀潯也不知道自己這樣是不是一種病態,但是這是獨屬於他的快樂。
賀潯趕緊轉移話題,「你小時候好矮啊。」 他指著照片裡其中一個男孩說。
裕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三個人中最矮的那個,「那時候我才小學啊,男生長得慢好不好,初中我就比他們都高了。」 說完又奇怪,「小時候都說我和我哥長很像,你怎麼認得出我?」
從嘴唇認出來的。賀潯有點得意,不回答他,轉身往外走,「走吧,下去吧。」
兩個人下樓的時候就看見徐傑撅著屁股圍著茶几轉來轉去,他們在玩層層疊,徐傑正在找合適位置抽出積木。林季森百般無賴地一隻手撐著臉,抬眼看到賀潯和裕湯,招手讓他們過來也玩。
玩了半小時,裕湯想起來他的火雞還在晾著,讓賀潯去和他一起塞火雞。他們兩一起把蔬菜用調料拌一下,一個人托著雞,一個人往肚子裡塞菜,最後用半個檸檬堵住雞屁股。裕湯又在火雞周圍鋪上黃瓜土豆,撒上蒜末和碎蔥,推進烤箱裡。
「我帶你去參觀我舅的園子。」
裕湯的舅舅在後院建了一個玻璃房,四季恆溫的。分成兩塊區域,中間有一個矮木桌。外圍一圈種了各種蔬菜水果,有青椒,芹菜,番茄。最裡面兩層是不同顏色的花卉,賀潯認不出來是什麼花。
趁著賀潯去看花的時候,坐在矮凳上舅舅低頭喝了口茶,頭都沒抬,「男朋友?」
裕湯正歪著身子用手撐著腦袋往賀潯那邊看呢,聽這句輕描淡寫的問話嚇得差點丟下去。「什麼男朋友,你別聽我媽瞎說。」
「和我你還裝。和你媽聯繫沒有?」
「真不是,在他面前別亂說啊……我真是,服了我媽了。」 裕湯繼續歪著,「我聯繫她她不理我,我還有什麼辦法。早和她說不是那麼回事她又不信。」
「那你不能好好說?你媽被你氣得成什麼樣了。」 舅舅慢條斯理地把茶葉換成新的,「她就是急脾氣。」
裕湯不再回話,舅舅也不多說。
房間裡的兩個人也在嘀嘀咕咕,林季森小聲問徐傑,「他們兩是情侶?」
徐傑一臉便秘的表情,「不是……吧…」 又補充一句,「肯定不是。」 說完想了想,有點虛,「暫時…不是吧……」
林季森斜著眼看他,「你是傻瓜嗎。和他們天天待一起你都能不知道。所以我弟到底是不是出櫃了?我好奇死了,沒人告訴我。」
「不是!這真不是!一切都是誤會!」 徐傑這回立場堅定,「這事兒吧…不可說,反正就是誤會!」
林季森聳聳肩,「好吧。」
「準備吃飯了,Jason過來端菜,徐傑去叫他們進來。」 舅媽在廚房裡高聲說。
幾個人落座後也是熱熱鬧鬧的,尤其有徐傑這個話癆在。「哇這擺盤也太好看了吧舅媽有品味!」 「這個羊排挺香的!」 「我最愛三文魚了!」 就他一個人能把大家話都說全了。
「來我們一起舉個杯…」 「乾杯!」 「感恩節快樂~」
「小潯,第一次來不要客氣,裕湯說你愛吃魚,多吃點。」 碰杯之後舅媽側頭關心賀潯,「他們幾個都很會搶的。」 賀潯乖巧地點點頭,又小聲說謝謝舅媽。
「讓開點別碰著我啊。」 裕湯端著火雞從廚房出來,香氣已經溢出來了。表皮黃澄澄的,流出來的油正好給旁邊的配菜增添滋味。「別直接上手,小心燙。」
「火雞火雞!我來切!」 徐傑第一個嚷嚷。然而他的切工實在不怎麼樣,一個火雞被他切得亂七八糟。賀潯有一點可惜地看著那個面目全非的火雞,那可是他和裕湯一起做的。
裕湯眼明手快地夾了一個火雞腿放賀潯碗裡,「想什麼呢,我發現人多吃飯你就開小差。」
賀潯嘗了一口,表皮脆又香,裕湯加的蜂蜜並不會太甜,而是和肉味混雜在一起,起了提鮮的作用,又不至於太油膩。好吃。裕湯真厲害。完全忘記前幾天挑刺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