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當……

“地鐵2號線正在環城行駛中，行駛時間無限制，請要下車的旅客注意靠站時刻……”

列車長謝時煜用有些沙啞的聲音播報著。

但沒有一隻乘客小謝想要在現在下車。

擁擠的人群，車廂內的溫度不斷上升，互相呼吸的空氣裡都是滾熱的。

“不要…拍……”

地鐵的角落傳來隱秘的聲音。

剪裁得體的西裝褲像秋風後的落葉，凋零在地鐵車廂的地板上。

周圍豎起的手機拍下它凋落的全過程。

楚楓剛想要阻止——

刺啦！

即將到站的地鐵一個剎車，楚楓身體猛地前傾，摔進座位上“殘疾人”謝時煜懷裡。

“小心一點。”

謝時煜溫柔地摟著他的肩，楚楓抬頭，看見座位後玻璃窗的倒影︰他的背後走來另一個謝時煜……

身後，25歲的謝總裁暴力擠掉其他小謝，來到楚楓這邊。

很快，楚楓感覺到腰上一暖，是掌心的溫度，他被人托起。削薄的肩胛骨被輕輕一摁，將他的背摁下去一些。

小楓樹被彎折起來。謝總裁一米九的身形像陰影一樣籠罩著他。

　嚓、　嚓……

楚楓聽見周圍響起一連串手機快門的聲音，拍照，或錄像。

“別…拍了……”

楚楓羞恥地捂住臉，余光瞥見玻璃窗上，倒映著身後擠擠挨挨的人群。

地鐵裡擠滿了謝時煜，披著校服的校霸小謝，抱著籃球的大學生小謝，打著領帶拎著公文包的社會人小謝……他們不懷好意地圍著楚楓，將楓樹圈起來種植。

嗚嗚呼嘯——

地鐵離開站台，穿過漆黑的隧道，重新在鐵軌上行駛。

車廂隨著地鐵的加速，一下一下，開始有節奏地晃動著。

地鐵的隆隆聲、擁擠的人群、貼合的體溫、散發的灼熱的二氧化碳，蒸騰出微微的汗，交織在夏日的地鐵裡，鼓噪著、喧囂著、楚楓感覺身體裡的血都滾沸了，仿佛四肢百骸也要蒸發成氣，意識剝

離、飄搖直上……

“唔。”

冷的玻璃，突然貼上皮膚。

楚楓被冰了一下，立刻清醒過來，他被擠著、上半身幾乎貼在地鐵的玻璃車窗上。

玻璃好冷。

楚楓馬上扭過頭，直往謝時煜溫暖的懷裡鑽。

本尊謝時煜坐在殘疾人愛心專座上，輕輕捧起楚楓的臉︰

“親愛的，不要太投入哦。”

他伸手捏了下楚楓發紅的小耳朵︰

“感覺得到嗎？”

楚楓縮了一下肩膀，遊戲裡他的耳朵上什麼也沒有，但他感知到現實裡左耳朵上正戴著該死的單邊耳塞。

病房裡，醫護人員正走過來，用英文關心他︰

“嗨，醒一醒，要不要到那邊的床去睡？”

他們剛剛在謝時煜的病床旁搭了一個小床鋪，以供家屬陪護。

謝時煜用他變/態的精神力遊刃有余地操控著現實裡的自己、和無數遊戲裡的自己。他輕聲問︰

“親愛的，你要不要回答他們一下？”

回應他的是斷斷續續的、細碎的聲音。

楚楓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忿忿地瞪著身前身後所有的謝時煜。

遊戲裡，狂歡的列車穿梭過隧道，明明滅滅的光線投下來，車廂內的影子交疊、又分離。

現實裡，楚楓衣衫完整，“正襟危坐”地在謝時煜的病床旁趴著，看起來無比正常。

“hello？”

護士輕輕推著楚楓，試圖將他推醒。

這樣搖晃的力度立刻傳導進虛擬的遊戲裡，楚楓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晃動起來……他聽見背後的謝總裁嘶了一聲，接著腰上一緊，被更用力地握住。

“讓…讓他們走開……”

楚楓無法自如地控制自己在現實裡回話，他抓住身前假扮成殘疾人的謝時煜本人︰

“快幫我…”

下一秒，楚楓聽見耳邊響起病房的動靜，謝時煜用英文對那些醫護人員說︰

“他昨晚太累了，讓他睡一會吧。”

醫生和護士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們見謝時煜恢復的不錯，便表示讓

他繼續靜養。

咯嗒。

病房的門關上了，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和謝時煜兩個人。

楚楓心裡剛剛放松了一口氣，忽然，地鐵一個“趔趄”，一個急剎車，停在新的站台︰

“西城車站到了，請要下車的乘客……”

西、城。

怎麼開到這裡來了？

楚楓迷惑地抬起眼，一下子看到站台上立著一個身影︰

白色的長外套，24歲謝醫生好整以暇地等在站台上。

楚楓頓時後怕起來，謝醫生這個角色本來是不會離開醫院的，更不會在地鐵站台上等車，但是……

現在他全城的角色都在謝時煜掌控之下了。

“你盯著他不放呢。”

臉頰邊突然貼來一個體溫，楚楓側過頭，他身旁是19歲的謝時煜，穿著校服，手裡拿著單詞小本本，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朝氣。

心理接近30歲的謝時煜，操控著自己的意識進入19歲的軀殼裡，他對著地鐵的玻璃窗照了照︰

“年輕真好啊。”

19歲的謝時煜埋進楚楓頸窩裡，很快，18歲的校霸謝時煜也靠過來，拉住楚楓的手。

他們稍顯稚嫩的臉上帶著殘忍的微笑，小惡魔一樣︰

“楚楓，想不想試試年輕的滋味？”

楚楓別開臉，很快，身前30歲的謝時煜攬住他，身後25歲的謝總裁抓住他，一齊問︰

“還是成熟款更有感覺？”

狹□□仄的地鐵空間，被種植的楓樹無處可逃，周圍的謝時煜像蟄伏的野獸，緊緊盯著他。

“不…不要了。”

楚楓輕輕推拒著謝時煜，力道小的像欲拒還迎︰

“你不會累的嗎……”

餓了兩年的謝時煜顯然還想要，一人分飾n角可以讓他直接得到n倍的快樂，他變態的精神力不僅沒有任何疲憊，反而愈加亢奮起來。

“才兩年沒見，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已經跌成這麼短時間就會累的嗎？”

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些虛擬角色不會都這麼菜吧？”

楚楓辨認了一下，

不是出自遊戲裡，是…現實裡的謝時煜。

他感覺到耳邊靠過來一個溫度，正細碎地親吻他的鬢發。

楓樹像被秋風拂過瑟瑟顫抖，確實，導入了謝時煜本人的意識後，城裡的角色似乎變得……更加精力旺盛。

地鐵再次啟動，被折騰的沒力氣的楚楓軟軟地歪斜著，他也不怕會摔倒，周圍有很多謝時煜，隨意可以倒進任意一個的懷裡……

“沒事吧？”

身後，是一襲白長褂。楚楓仰起頭，看見剛剛上車的24歲謝醫生。

謝醫生春風化雨似的朝楚楓微笑，他溫柔地伸出手，極其嫻熟地扶住楚楓的腰︰

“怎麼都站不穩，生病了？”

現實裡，細軟的衣料正被輕輕摩挲著。

楚楓感覺自己被抱到病床上，周身是謝時煜真實的溫度。

現實與虛擬多重交織，巨大的刺激讓理智分崩離析，意識漸漸混亂著，楚楓唯一清晰感覺到的是謝時煜好像在微妙地吃醋。

所以這家夥把自己的意識灌注到每個角色上，每個角色都不停地纏著他。

地鐵裡，圍觀的小謝群體依然擁擠，每個人手上幾乎都舉著手機拍攝，楚楓直視著那些黑洞洞的鏡頭，他忽然伸出手，輕輕勾住眼前的24歲的謝時煜，滿足他︰

“醫生，我生病了，可不可以請你檢查一下？”

、

地鐵　當、　當地行駛著……

楚楓意識迷離著，感覺整個人像從內裡剝開，全身仿佛都化成一瓶碳酸可樂，被劇烈搖晃之後，只會不停地吐出雪白的泡沫。

“得想個辦法堵住。”

楚楓聽見人群裡某一隻謝時煜這麼說著。

下一秒，他感覺到一個毛絨絨的玩意兒在接近自己……

“…什麼東西？”

楚楓剛哭過的眼楮濕漉漉的，還有一點不知所措，他沒有力氣回頭，隻感覺到頭上一暖，好像被戴上了什麼東西……

他看向地鐵的玻璃車窗，上面映著他現在的模樣。頭上……多出了兩個貓耳朵。

小貓換裝也是他夢想城裡以前常玩

的扮演遊戲，黑貓白貓什麼貓他都扮過，但是……

楚楓仔細看了眼這一對貓耳的毛色，立刻掙扎起來︰

“不…不要布偶貓！”

黑貓白貓的尾巴都是細長的一條，只有布偶貓，尾巴像掃帚狀的彗星，長長的、毛絨絨的，癢得很。

“但是親愛的，布偶貓最刺激。不是嗎？”

謝時煜嫻熟地從遊戲背包裡拎出那一條雪絨絨的布偶貓尾巴，來到楚楓身後︰

“地鐵已經停運了，列車長那麼辛苦，楚楓你不想去慰問他一下嗎？”

列車長……

楚楓忽然想到那可能是誰，他低著頭沉默不語。

周圍的小謝輕輕摁住他，將楚楓裝扮成了一隻漂亮的布偶貓，送去地鐵最前面的駕駛室。

、

“報告列車長，地鐵上發現一隻貓。”

列車長-27歲的謝時煜剛剛結束一段長時間駕駛，全車平安。他脫下藏青色的製服帽，正坐在駕駛座上休息，就聽見傳呼機裡傳來這樣的報告。

“什麼貓？”列車長謝時煜輕輕蹙眉︰

“怎麼上來的，地鐵上明明禁止攜帶寵物。”

“一隻布偶貓，我現在帶過來。”

、

叩、叩、叩

駕駛室的玻璃門被敲擊了三下。

剛剛扮演殘疾人的謝時煜本尊，現在換上了一襲藏青色製服，偽裝成地鐵巡查員，向列車長報告。

列車長謝時煜好整以暇地轉過頭，手上戴著絲質的白手套，幽幽地問︰

“布偶貓呢？”

“在這。”巡查員小謝退開半步，露出他身後的楚楓。

在兩道目光的注視下，布偶貓楚楓渾身上下一寸一寸紅起來。

眼前的列車長果然是27歲的謝時煜，在他夢想城裡統籌規劃、一直沒有踫過他的角色小謝，也是現實裡，在機場離開他的謝時煜。

身邊站著重逢後的謝時煜，眼前坐著分別時的謝時煜。這種認知讓楚楓全身發燙，碎發後的小耳朵通紅通紅。

現在，他夢想城導入了謝時煜的真實意志，再也沒有危險，27歲的小謝也

不用再背負任何事情……

列車長謝時煜從駕駛座上愉悅地起身，故意問︰

“奇怪，這隻布偶貓怎麼沒有尾巴呢？”

楚楓低著頭，他頭上戴著毛絨貓耳朵，雙手套著毛茸貓爪子，很難抓握東西。他身邊的謝時煜出聲道︰

“來，咬著。”

白襯衫的衣角被撩起來，楚楓仰著發粉的天鵝頸，自己叼起衣角，他慢慢地轉過身去，向列車長謝時煜露出自己毛絨絨的長尾巴︰

“…可不可以……幫我…□□。”

夏日白燦燦的陽光照在楚楓身上，映得他渾身如雪一樣。

、

滴嗒。

布偶貓楚楓被這兩隻謝時煜堵在駕駛室裡。

在享宴即將開始的時候，楚楓感覺有一滴…水、滴下來……

他順勢低頭去看，發現地板上，凝了一小圓的紅。

——是血。

楚楓一驚，立刻抬頭，看見身前身後兩隻謝時煜都捂著鼻子。

“……”楚楓︰“你…流鼻血了嗎？”

謝時煜仰了下頭，讓血倒流，他兩年沒開葷了，突然上來就是全肉宴，還自我分離成n個角色，獲得的快樂全部乘以n倍反饋到他原身上，實屬興奮過度。

兩隻謝時煜同時轉身去抽餐巾紙，急匆匆的，楚楓怔了一秒，突然笑起來。

這是虛擬角色不可能會有的真實反應，不管玩多麼刺激的遊戲，虛擬角色都會按照既定程序行動，而程序裡並沒有流鼻血的代碼……

“沒事吧？”楚楓趕緊上前幫謝時煜擦一擦血︰“讓你不要分離成那麼多個。”

謝時煜聽話地收回了其他的意識，還原成一個人。

出乎意料，謝時煜並沒有保留年近30歲的巡查員角色，而是將全部意識還原成列車長。

他現在是27歲的謝時煜，仿佛他從沒有在機場跟楚楓分離過。

亢奮過度的謝時煜緩過勁之後，一把抱起布偶貓楚楓︰

“老婆，不介意我再多來兩次吧？”

楚楓縮在溫暖的懷抱裡，這趟地鐵停在了最終站點︰夢想城的城門，明亮的光

線灑下來，整座城裡是他和他愛的人。

布偶貓的尾巴悄悄蹭了一下謝時煜，楚楓伸手環住他的腰，輕輕說︰

“…隨你。”

、

雪白的、天花板。

楚楓再度睜開眼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躺在一間病房裡。

連接夢想城的單邊耳塞被摘了下來，靜靜地放在床頭。

楚楓條件反射性地拉開領口，看了看。

夢想城中的一切都是虛擬的，現實中，他的皮膚上自然什麼痕跡也沒有，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楚楓習慣性地悵然若失，他正恍惚著，忽然，感覺到一陣熟悉的體溫。

“醒了？”

身邊傳來謝時煜的聲音，下一瞬，楚楓就被擁進熱乎乎的懷抱︰

“沒事吧？是不是太刺激了，還沒緩過神？”

楚楓貼著謝時煜的溫熱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重重的，彰顯著鮮活的生命力。

“是你太色了…”

楚楓小聲地埋怨著，感覺布偶貓的尾巴似乎還如影隨形。

謝時煜低笑了兩聲，他現在術後恢復中，不能真情實彈，只能用夢想城嘗一嘗鮮。謝時煜親了親楚楓臉頰︰

“累了就早點睡吧。”

楚楓轉頭，看了眼病床旁醫護人員搭好的陪護床︰

“會不會太急？不然我睡那……”

“夫妻哪有分床睡的？”謝時煜緊緊摟住楚楓，不肯放手。

楚楓正好也不想離開他，他們的體溫貼在一起，互相溫暖著。

月亮從窗外的樹梢後升起，透過玻璃窗子，在病房裡投下一方皎潔的月光。

黑夜裡，楚楓恬靜地閉著眼楮，安睡在謝時煜的臂彎裡，看起來很幸福。

謝時煜卻沒有睡著，他睜開眼，盯著懷裡的楚楓，心事重重。

他恢復了全部的記憶，擁有了27歲之前作為[謝時煜]的記憶，也擁有後來兩年作為[監管者x]的記憶。

他清楚地記得，楚楓在夢想城裡尋找戰力排名的事情，第一個找到的是24歲-謝醫生，密碼關鍵問題是酒

和藥，楚楓破解了，並最終看到了謝醫生的戰力排名︰no3

而戰力排名no1的是13歲，楚楓也破解了。

謝時煜自然清楚自己做過什麼，但他不知道楚楓知不知道，知道了多少。如果全部知道了，又對他和他們之後的婚姻，有什麼看法……

“…楚楓。”

黑暗中，謝時煜輕輕地喚了一聲。

“……嗯？”

懷裡，困睡的楚楓迷迷糊糊地應了他。

謝時煜看著臂彎裡的睡顏，微笑了一下，將想問的話咽了回去，他輕輕吻了吻楚楓光潔的額頭︰

“沒什麼，晚安。”

相擁的身影，在黑暗裡交疊，親密無間。

窗外，清亮的月光，穿透他們仍未言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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