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兩個小時裡,秦明珠以為自己又要失去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腦海裡控制不住地閃過很多畫面——路邊的一棵大樹倒在馬路中間,盛英祺渾身是血在車裡。
這是他幻想的。
還有真正發生過的。
他站在荒山,周圍全是哭聲,是遇難家屬的哭聲。
他是來做什麽?
啊,想起來了,他是來找晏珈玉的殘骸。
可無論他怎麽找,手指翻得全是血和泥,也找不到晏珈玉。
周圍的人都在悲慟大哭,他們都是遇難者家屬。
他不是家屬,他頂多算遇難者朋友、遇難者弟弟、遇難者前任,甚至他連哭可能都沒有資格,因為晏珈玉是因為來看他,所以才坐上這個航班的飛機。
在此之前,晏珈玉每年往返他們兩個所在的城市數次,每一次的旅途至少十小時以上,但他從來不知道。
“叮——”
電子鎖傳來解鎖的聲音。
秦明珠猛然站起身,看到走進來的人時,緊繃的情緒終於得到片刻的松懈,緊接著湧上來的是憤怒。
他想問盛英祺為什麽連招呼都不打,就在這種天氣出門,知不知道自己很擔心。
他怕,他太怕,他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他在乎的人。
可在說出口前,秦明珠先看到盛英祺從懷裡拿出來的熱食。這個食物是他洗澡前在電視廣告上看到的。
看的時候,他隨手拍了張照,發朋友圈,“這個看上去蠻好吃的,想吃。”
沒想到僅僅因為一條這樣的朋友圈,盛英祺就出了門。
台風夜歸來的盛英祺衣服鞋襪都濕了,水珠順著他的衣服往下滴,在腳旁積成了一個小水坑,整個人看起來慘兮兮又傻兮兮。
秦明珠的憤怒一點點轉為無奈,最後變成從唇瓣間漏出的笑。
婚姻生活的變化從來不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它是很細微的,在日複一日的生活裡變。
一開始是沒有那些親昵的小動作,繼而同床共枕也沒有早安吻和晚安吻,再後來不再渴望對方的身體。
秦明珠能察覺到那些細微變化,他上網搜相關的信息,看到一句話——
中年夫妻親一口,噩夢能做好幾宿。
中年夫妻?
他和盛英祺恐怕還不如中年夫妻,盛英祺還很年輕,而他不年輕了。
房事在婚姻生活裡從來就是一個非常關鍵的環節,甚至可能決定感情的基礎。秦明珠曾失去過,如今所擁有的,他都很珍惜,而且面對盛英祺,他不想就這樣放棄,什麽都不做。
原來盛英祺也為他做過很多。
現在只是換一換而已,沒關系。
秦明珠在心底安慰自己。
於是他在某個清晨鑽進了被子裡。
這是一場非常糟糕的體驗,他向來不喜歡,原來盛英祺再怎麽哄他,他都不肯松口答應。這是他第一次為盛英祺做,被子被掀開的時候,他眼淚早就控制不住地盈滿整個眼眶。
秦明珠不敢去看盛英祺的臉,抬手略微遮住自己的眼睛,因為覺得丟人。
“等我一下,快好了。”他含糊地說。
而盛英祺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繼續低下頭,說:“沒必要。”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我馬上就要去上班。”
就這樣,當著他的面起身離開。
還坐在床上的秦明珠,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在往臉上湧,尤其當他在盛英祺使用過的浴室聞到殘余氣味時。
從沒覺得自己這麽丟人過,丟人到當天他就躲去了工作室,借口需要加班。
他不敢打電話給盛英祺,隻發消息。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那邊傳來言簡意賅的一個字——
“嗯。”
即使聽到告白,秦明珠也仍然控制不住發抖,甚而比之前抖得更厲害,還不自覺將頭低下。
他無法忘記上輩子發生的事,晏珈玉曾在他十九歲遊輪生日宴上跟他告白,那一次他拒絕了,也可以說是驚慌失措地逃走了。
現在晏珈玉再一次告白。
晏珈玉自然能注意到秦明珠此時的不對勁,他抱著秦明珠的手收緊,又緩緩松開,“這個時候跟你說這樣的話,可能不怎麽合適。你不需要覺得有很大的壓力,不用急著答覆我,以及拒絕我是你的權利,你可以任意使用。”
秦明珠的手慢慢蜷縮起來,手心裡攥的是晏珈玉的衣角。仲夏夜的時間在安靜中一點一滴的流逝,空氣潮濕悶熱。晏珈玉垂眸,目光落在秦明珠脖頸間出的細汗。
像白膩珍珠上的水珠,吸引人吻上去。
但下一刻,這些水珠就被一張手帕仔細擦掉了,晏珈玉微微低頭,從脖子一路擦到下巴,然後再換了手,準備先牽著秦明珠回房。外面太熱,他怕秦明珠受不了。
先前還在發抖,遲遲不肯吐露一個字的人,卻在這時猛然撲進他的懷裡,以一種完全嵌入的姿態。
他聽到懷裡的人說——
“別……”
秦明珠隻說了一個字,就逃避地閉上眼,眼睫都在撲簌,可又死死地抱住晏珈玉。後來被一把抱起的時候,手臂下意識地抱緊晏珈玉的脖頸。
他很怕。
重生之後,這樣抱著晏珈玉已經有幾次了。仿佛只有這樣抱著,晏珈玉才不會突然消失。也許對他來說,真正屬於他的象牙塔是晏珈玉的懷抱,躲在裡面,任何傷害都可以消弭,時光也可以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