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兩隻青花小酒盞,是安常從寧鄉帶來的老物件,兩隻低飛的燕,取的是“雙飛燕子幾時回,夾岸桃花蘸水開”之意。
安常斟出陳釀,兩人端起酒盞,輕輕相碰。
潤而婉轉的一聲之間,好似有無數時光碎片迸濺:寧鄉的石橋、烏篷船、竹編燈籠,邶城的劇場、聚光燈、散場後的觀眾席……
而所有的碎片拚湊起來,拚出現下執酒相對的她倆。
南瀟雪飲下一口,心想這酒真好,味道跟以往嘗過的都不同。
柔和又纏綿,好似把整季的梅雨都封存其中。
明明喝起來輕盈,一盞落胃,酒氣湧上來,腦中卻是令人著迷的暈眩。
安常忽地望向窗外:“下雪了。”
這是春節後的第一場雪,因此也具備了另一重初雪的意味。
南瀟雪放下酒盞,牽著安常走到窗邊,自身後擁住她:“是,下雪了。”
兩人一同往遠處望去,昏黃路燈下,紛揚的雪落在別墅區尖尖屋頂的幢幢房屋上,恰是安常留在老樟木箱內那水晶球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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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把十二年視作一個輪回,那麽,在兩個輪回以前。
那時南瀟雪年方八歲,剛搬到羅誠家,瘦得驚人又沉默,總是清寡的一張臉並不討老人喜歡,於是每日送她去舞蹈教室的那一路,也成了苦差,她摸熟了位置,便固執要求自己上下課。
羅誠也不再堅持,只派司機相送。
這日她下了課,司機卻因私事耽誤了時間,她背著雙肩包等在路邊,見一個中年女人拖著拖車,上面捆著個鼓鼓囊囊的袋子。
路過她時,衝她一笑。
拖車上的袋子封口不嚴,一個小物件骨碌碌滾下來,掉在車沿緩衝了力道,又落到地面。
南瀟雪並非什麽熱心腸的人,卻說不上為什麽撿了起來,看清那是一個水晶球後,衝中年女人的背影喊:“你東西掉了。”
為什麽呢?大概為著她與女人萍水相逢,以後再無見面的可能,女人衝她的那一笑,是不求任何回報的。
女人回頭接過:“啊呀,小姑娘,謝謝你。”
南瀟雪搖搖頭,中年女人又問她:“你怎麽不開心的樣子呢?你長這麽漂亮,笑起來多好看。”
南瀟雪心想:我並沒什麽值得開心的事。
女人好像看穿她所想,衝她晃晃水晶球:“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雪,你知道南方是很少下大雪的,那邊的小姑娘想看這水晶球裡的景色,可難得很呢。”
女人走了,司機把車停在路邊,匆忙向她道歉:“小姐對不起,我來晚了。”
南瀟雪登車前,扭頭望了眼,女人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仿若從未出現過一般。
她並不知道,後來一列火車,把女人載回了南方。
在經濟落後的一眾水鄉小鎮,她在邶城淘來的這些小物件,總有銷路。
趁著春節前,她一路叫賣到寧鄉,卻見那條窄河邊,一位老人抱著個兩三歲的小姑娘,正不停的走、不停的哄,小姑娘不知有什麽傷心事,哭得滿面泛紅,聲音一哽一哽。
女人推著車過去:“怎麽了這是?”
老人只是歎氣。
那是更年輕些的文秀英,她總不能跟一個陌生人說,女兒過世時外孫女這樣小,其實什麽都不懂,卻常常哭,止都止不住,好像心裡對一切都知曉似的。
女人順手拿起一個水晶球:“小姑娘,看這個,是不是很好看?”
小小安常瞪著朦朧淚眼,望著水晶球內飄落的雪片,也不知是否被轉移了注意力,當真不哭了。
文秀英問女人:“這個多少錢?我買了。”
“嗨,這水晶球被我摔過一次,你看底座都磕壞了一塊,送給小姑娘吧,不收錢了。”
“那怎麽行。”
“不妨事,快過年了,我清完貨該回家了,你別說這邶城的東西質量還真好,我那麽一摔,竟也沒摔破。”
臨走前,又衝安常笑道:“小姑娘,別哭了,等你長大了,能去好遠好遠的地方,真正去看這樣一場雪呢。”
“到時候,你有再多的傷心事,總會被一場雪撫慰的。”
女人推著車遠去,文秀英拿著那水晶球,逗著懷裡的小姑娘:“是不是呀小安常?”
“不傷心了,等你長大了,能去好遠好遠的地方,去看一場最好的雪呢。”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南老師和小安的故事到這裡正文完結啦~
忍不住多說兩句:關於南瀟雪,大家都有自己不同的理解,在我看來,南老師可以用八個字概括:“一派天然,至情至性”,無論前期的清冷傲慢,還是後期的猶疑恐懼,她其實從來沒有偽裝過自己,這大概是天賦賦予她的底氣,她對於性情的袒露總是一腔赤誠,從沒“圓滑”的考慮過其他更多。至於安常,我想她大概是“理智的衝動者”,她前期有過許多退縮和猶豫,因為她無比清楚和南瀟雪這樣的“天才”在一起會面臨怎樣的艱難,有人說安常沒為南瀟雪衝動過,我想,安常此生最熾熱的衝動,便是明知南瀟雪是怎樣一個人、卻縱身跳到了她旁邊,並且決定後就再也沒有放開過她的手。
在連載過程中,有小天使問過,為什麽不寫到她們在一起就完結,在我看來,寫到在一起那時,是梅雨季釀出的一個童話,寫到後來,才真正變成了落到人間的故事。無論性格還是位置,她們都是太過不同的兩人,這樣的兩人如何逐漸磨合、真正走到一起,才是她們真正互相治愈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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