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心裡篤信,南瀟雪最終是會支持她重回故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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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賢展當天,安常如常穿著白色高領毛衣和深藍牛仔褲,外罩一件黑色大衣,進展館後脫下來抱在手裡。
她修複的那件清代素三彩飛鳴宿食圖盌,被擺在顯眼位置。策展人規劃的燈光很專業,打下來熠熠生輝。
羅誠坐著輪椅,一一向眾人介紹安常,其中有些聽過她的名字:“不愧是故宮文物組出身,看來這麽多年打磨下來,心性也沉穩了不少。”
也有些新晉或來自外地的藏家,對邶城文物圈沒那麽了解:“這件作品的技藝純熟,想不到修複師還這麽年輕!”
羅誠笑得頗有一番得意:“安小姐不僅技藝精湛,對修複理念的見解也頗深,你們若有人要聯系安小姐修複瓷器,可以完全聽從她的建議,保準不叫你們失望。”
安常站在一旁,本來就對過盛的誇讚極不習慣。
聽到這裡不得不出聲:“羅老先生,文物修複本就是見仁見智的事,哪能完全聽我的。”
她覺得羅誠這話說得有些怪。
簡直像知道她先前因理念不合,錯失了一些瓷器修複的機會。
以羅誠在收藏圈的地位,這樣替她說話,的確能增加不少藏家對她的信賴。
可她怕就怕這樣。
如果是南瀟雪請羅誠幫忙,連她的工作機會都變作了南瀟雪的“施予”,藏家們買著羅誠的面子,有些意見大概不會再對她直言,久而久之,豈不是連客觀的評斷標準都喪失?
羅誠卻笑道:“他們啊,在收藏圈子裡泡久了,被後輩們吹捧得多了,有時候的確太固執,我是替他們手裡的老物件可惜啊。”
又好似只是在正常抒發見解,與替安常鋪路無關。
安常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南瀟雪應該不會這樣。
參加會賢展的藏家們對自己那些古玩寶貝得緊,一年一度,也隻肯拿出一天來供人瞻觀。
傍晚時展覽順利結束,工作人員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把素三彩裝回錦盒,交還給羅誠。
安常替羅誠抱著錦盒,送他走出展廳,聽他邀請:“安小姐,上我的車,我送你回去。”
“不麻煩您了,我坐地鐵回去就行。”
“從我家搬出去,就不肯跟我這個老頭子相處了是不是?”
安常婉拒不掉,隻得應下。
羅誠的車經過改造,陪他前來的人熟練幫他把輪椅推了上去。安常獨自從前排上車,一開門——
靠窗位置的人一襲穹灰旗袍,清雅得一如淡霧籠罩住的煙渚。
挑著唇角喚她:“愣著做什麽?上車啊。”
安常坐到南瀟雪身邊,眼神先露了笑,嘴裡卻不置信的問:“你怎麽有空來?”
“今天這樣的日子,我怎麽能不來?”南瀟雪叫她:“把錦盒打開,讓我看看。”
這是南瀟雪第一次看安常修複的素三彩。
安常有些緊張的問:“你看到了什麽?”
她深知南瀟雪有著驚人的藝術直覺,故爾很在意南瀟雪的評價。
“我看到……”南瀟雪聲線泠然,淡淡描述起的場景宛若一卷古畫。
在北方冬日一個略陰霾的黃昏,安常在那樣的聲音裡卻見到了南方的長汀,鳶鳥歇在擺蕩的蘆葦間,三月早春尚帶些冷意的風,吹著松霜綠旗袍的仕女一回頭,纖指把被風拂亂的碎發挽至耳後。
望過來的淡泊眼神間,鳶鳥撲棱棱振翅飛往浩渺的天。
安常的一顆心定下來——她想傳達的一切,南瀟雪果然都能看懂。
小心把素三彩收回錦盒,聽南瀟雪含著笑意道:“所以你看,你在家接一些私人藏家的修復工作,也能做得很好的。”
安常一怔。
羅誠在後排開口:“安小姐,你先前為著那件明代青花纏枝盤跟王老接觸、他拒絕了你的事,我也略有耳聞,王老這個人本來就固執,我跟他聊了聊……”
“等等。”安常道:“我並不希望這樣。”
南瀟雪:“你沒必要一定得回故宮工作,我知道你是有天賦的修複師,我也讚同你去實現自己的價值,你會順利接觸到很多珍貴瓷器的。”
“順利?”安常深吸一口氣:“這順利是怎麽來的?”
“雪姐。”
這時倪漫匆匆跑到車外,敲了兩下後拉開車門:“必須得走了,導演組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南瀟雪點頭:“這就來。”戴好帽子口罩,便要起身下車。
安常急道:“我們得找時間好好談談。”
南瀟雪回眸:“你早點想通,好嗎?”
下車匆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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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安常等到半夜,靠在床頭翻著故宮帶回的圖鑒。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睜眼,才發現自己睡著了。
圖鑒倒在被子上,還打開在她最後視線停留的那一頁,闔上書,外面微蒙的天色間,身邊的床依然空蕩蕩,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天快亮了,南瀟雪一直沒回來。
安常起身洗漱,去書房練了一陣基本功,待天完全亮起,去廚房簡單拿牛奶泡了點麥片。
這時門鈴響。
她去開門,門外是倪漫:“雪姐這兩天太忙了,回不來,我來幫她收拾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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