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重回濕潤,催開下一季的花。
又一個紅燈時,南瀟雪瞟她一眼,又瞟她一眼。
安常扭頭避開:“幹嘛啊。”
誠然她不化妝,衣服也總是偷懶的白絨衫和牛仔褲,但總有些細節會透出端倪,關於她對見南瀟雪期盼又緊張這件事——
譬如重新梳過三次的馬尾。
譬如用手整理過的眉毛。
譬如開車來機場的路上,覺得嘴皮發乾,而停車去路邊便利店買了無色潤唇膏塗上。
南瀟雪牽了下嘴角,沒有揭穿她任何。
只是問:“我不在這段時間,除了視頻裡聊到的那些,還發生什麽事了?”
“沒什麽大事。”
“小事就很好。”南瀟雪道:“說說你的小事們。”
她每次出行歸來,都有強烈的恍然感。
有時她想,或許長時間駐扎太空的宇航員也是這樣——
地球變作只能隔著玻璃罩子看的一顆藍色星球,上面的人聚餐、工作、相逢、別離,變成了並不真切的幻影。
而宇航員回歸地球後,總還有等著迎接他們的日常。不像她,什麽都沒有。
她又想,其實就連安常,也不能真正明白這些日常對她的意義。
她樂於聽安常講去毛悅紋身店的見聞。
樂於聽安常描述從spa店走出小巷,鼻端雜糅的精油味和辣鹵味。
絮絮的話語,瑣碎的日常,漸漸編織成一根柔軟的繩,牽著她不再流離失所,沉甸甸的落回地面,終於變作一個有歸處的人。
而無需羨慕周遭那些匆忙的行車,載著各色各樣的行人,共同奔赴名為「家」的方向。
“對了,素三彩修複完成,我打算從羅老先生家搬出去了。”
南瀟雪流暢的報出一串數字。
安常愣了下。
“這是我家密碼。”南瀟雪解釋:“我知道你不會長住外公家,之前已經讓倪漫帶人過去,把主臥的衣櫃收拾出一半。”
她問:“你不會還想出去住吧?”
安常抿了一下唇。
“別把這件事想得太複雜,我的時間太緊,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盡可能多的見面。”南瀟雪輕聲道:“安常,讓我有一個想要回去的家。”
安常:“我會考慮。”
南瀟雪忽地挑唇。
“怎麽?”
“你的嘴唇。”
此時黃昏過去,夜色徹底籠了下來,路燈漸次亮起,安常唇上薄塗的那一層唇膏便顯眼了起來。
安常:“這不公平。”
“怎麽?”
“你肯定不能理解這種心情,你長這樣,坐完十小時的飛機還是一樣好看。”
“我理解。”
“那你為見面做什麽準備了?”安常扭頭瞧她:“我怎麽沒看出來?”
還是一樣矜雅的旗袍罩羊絨大衣。
還是一樣墨色的長發披滿肩頭。
還是一樣不帶妝的臉,一顆淺紅小淚痣清傲間透出隱約魅意。
南瀟雪問:“真想知道?”
“嗯,你說。”
南瀟雪把車拐進一條小巷,靠路邊停下,解開安全帶。
小巷僻靜無人,路燈昏黃得很靜謐。
在安常還未反應過來時,俯身吻了過來。
涼涼的薄荷味。
爾後那味道越來越淡、越來越淡,轉為南瀟雪原本口腔裡的清香。
車廂內都是她們接吻的聲音,也許這聲音被安常肖想過太多次,這會兒真聽到時,反而明晰得令人不好意思。
直到南瀟雪放開她,問:“知道我做什麽準備了嗎?”
南瀟雪吃了薄荷糖。
為了在十小時的飛行後,第一時間吻上她。
“南老師。”
“嗯?”
“我們快些回家吧。”
南瀟雪低頭淺笑。
這句話的邀請意味未免太濃。
她牽住安常的手,把車開出小巷,聽導航重新開始計時:“路程大約需要三十六分鍾。”
路燈一盞盞掠過。
間或飄零一片枯黃的葉。
灼人的該是春夜才對,可安常總覺得胃裡有團火,而南瀟雪一向微涼的皮膚,也逐漸被她掌心捂得發燙。
她不知南瀟雪在想什麽,可對她而言,這三十六分鍾的路程幾乎變得不能忍起來。
她渴盼兩人無間。
她渴盼從南瀟雪的輕顫和微亂的呼吸,從額角的薄汗和眼尾的緋色,從玉質的肌膚和逐漸如灼的體溫裡去尋獲一些證據:
或許有些時刻,南瀟雪是屬於世人的謫仙。但還有某些時刻,謫仙是隻屬於她一人的南瀟雪。
忽地南瀟雪手機震動。
南瀟雪看了眼,摁開揚聲器:“喂。”
商淇的聲音傳來:“我現在跟你把明天開會要談的合同過一遍?等會兒回家,你估計沒空。”
安常的耳根一燙。
南瀟雪說:“商淇。”
“怎麽?”
“想不到你一個單身,還能考慮到這些。”
直到電話掛斷,安常扭頭望向窗外。
南瀟雪談正事時音色總帶著些冷意,與某些時候的對比太鮮明。
那些時候素來冷感的南瀟雪會出許多汗,皮膚滑得膩手,而那清泠的聲線也被烘得暖軟,聽上去和渾身一樣汗浸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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