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過去拉開門,唇角抿著,笑意卻又止不住的從眼神裡冒出來。
門外卻是倪漫,對著她一臉的不好意思:“是我。”
安常掌在門上的手蜷了下,對倪漫笑道:“進來啊。”
倪漫跟著她上樓:“文化論壇臨時改了項議題,雪姐又去開會了,之後還得回劇場做最後的合排,所以……”
安常發現人在不想被窺探情緒的時候,第一本能反應便是笑。
所以此時她笑著把倪漫帶到南瀟雪臥室:“麻煩你了。”
倪漫收拾起南瀟雪的行李來輕車熟路,安常沒有插手的必要,背著手倚在一邊牆上,腳尖勾起來,帶著腳上的棉拖鞋一晃一晃。
倪漫一邊收拾一邊問:“你明天來機場送雪姐麽?”
“有記者麽?”
“有,這次是公開行程,不過你可以遠遠的……”
安常笑著搖了搖頭:“我不去了。”
“等她回來,我們再見。”
******
次日南瀟雪趕赴機場,安常待在工作室,凝神修複著素三彩。
直到一架飛機滑過老宅外的天,發出嗡鳴的聲響。
肯定不是南瀟雪所乘的那一架,安常卻怔了怔神,暫且放下小狼毫,拿起手機。
裡面躺著條微信:【等我回來。】
打開微博,南瀟雪在機場的照片已被轉瘋了,一襲墨色束腰大衣越發襯得身形纖窈,露出檀褐旗袍下擺,微低著頭仍能瞧出一臉的孤霜,腳步該是很快,緞子似的長發揚起一縷,露出無暇的側顏。
安常放下手機,踱到窗邊。
推開一條縫,忽而灌入的冷空氣吹得人一凜。
一隻辨不出品種的鳥,在枯落的枝頭跳躍,嘰喳喳的不知在說些什麽。
安常想,原來不知不覺間,冬天已經這樣深了。
******
素三彩修複完成的當天,是難得的好天氣,照得人心情也明朗了幾分。
上午十點,安常關了工作室所有的燈,打開窗扉,讓通透的自然光照進來。
踱回桌邊,望著那件素三彩飛鳴宿食圖盌。
或許只有最專注的修複師知道,瓷器是會呼吸的。沒有心臟,卻有魂靈,瓷壁上無數氣孔在以與當年匠人同頻的節奏呼吸,後世的修複師必須隱秘的去把握,才能把時光像覆於枯井上的敗葉一般剝開,讓它重新醒過來。
安常凝望著,能無比清晰的瞧見一位穿松霜綠旗袍的古時仕女,翩躚間透出的一絲嫋娜,帶著煙籠寒水的輕靈,令旗袍下擺的水墨鳶鳥活過來一般。
那樣的靈氣藏在三月春風拂過的黃昏蘆葦蕩,真正的鳶鳥一振翅,惹得長汀旁仕女回眸,五官恰是南瀟雪的模樣。
安常掏出手機,對著素三彩拍了張照。
從前修複是寂寞的旅程,現在卻想要把修複完成這一瞬的心情,與南瀟雪共享。
南瀟雪應該在忙,沒回。
******
安常在工作室靜坐到下午三點。
直到確信自己對這次修複沒任何問題了,方才下樓,邀羅誠同看。
羅誠候在一樓客廳,期待的雙手交握,目光迎接安常手捧錦盒下樓。
在安常的想象裡,這一刻的她該是十分緊張,事實上她坦然得出乎自己意料。
忽地想到舞台上的南瀟雪。
原來人這樣不計後果的把自己投入進去,真的會換來坦然。
羅誠帶上手套,小心的把素三彩從錦盒中取出,看了多時,不發一言,又重新放入盒內。
扭頭望著窗外的花園,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轉向安常鄭重道:“安小姐,謝謝。”
“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了,但是,謝謝。”
安常彎唇笑笑。
羅誠的認可是錦上添花。如若沒有,她也問心無愧了。
她對羅誠道:“打擾您這麽久,現在任務完成,我也該搬出去了。”
“方便問問安小姐之後的打算麽?”
“《載道》的確讓我被更多人看到,先前也有幾位藏家聯系我,有瓷器想要修複,我可能會去看一看,評估下自己的能力是否可以完成。”
“打算住在哪?”
“租間房子。”
羅誠想了想:“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不會在我家多留,但阿雪還有三天就回來了,這件事你們還是商量著決定,你說呢?”
安常回到工作室,為後續要接洽的幾件瓷器查了些資料。
直到深夜,看了眼手機,上午發出的素三彩照片靜靜待著,仍沒得到回音。
準備去洗澡前,接到文秀英打來的電話。
她接起:“外婆,又睡不著了麽?”
“人老了就是這樣。”
睡不著、愛回憶。文秀英在電話裡絮絮講起一些往事,當陳年的傷痕成了疤,話題裡便有了她唯一的女兒、安常的媽媽。
說到後來,又問安常:“你老實說,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著,南小姐又那麽忙,你想不想她?”
安常頓了頓,笑道:“外婆,你還不知道我麽?”
“我最會跟自己相處,修文物一坐一整天,連話都不會跟人講一句的。”
文秀英在電話另一端說:“那就好。”
祖孫倆又多聊兩句,才各自掛了電話。
安常踱到窗邊,那棵枯凋的銀杏樹上,早沒雀鳥跳躍的身影了。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