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南瀟雪面前,小心的挽起褲腳,凝眸瞧了好一會兒。
方才仰起面孔,往那清潭般的眼底望去:
“南瀟雪,無論你今晚跳或者不跳,能影響的只有我是否崇拜你。”
“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會繼續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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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悅一個人在觀眾席等得心急如焚。
掏出手機看了無數次,估計安常不得空,沒給她發過微信。
收起手機,卻瞧見安常出現在坐席邊。
“不好意思。”
低聲跟旁邊座位的人道歉,那些人收腳讓她進來。
好像她只是在舞劇開演前,去了趟洗手間。
待她坐下,毛悅趕緊湊過去,用氣聲問:“怎麽樣?她傷得重嗎?”
安常點頭。
毛悅一下蹙起眉:“那今晚的舞劇……”
“她會繼續跳的。”
“你沒勸她不要跳了?”
“我怎麽勸?”安常扭頭衝毛悅挑唇,眼底卻是……
毛悅到底年輕,很難準確描繪那眼神裡是何種意味,也許有哀傷、有釋然,也許甚至還有一種悲憫。
安常那一眼的意思是說:無論如何,我認了,因為她是南瀟雪。
終於,大幕徐徐拉開。
這是安常第一次在現場看舞劇。
而南瀟雪是舞台上的神。
她扮演失去一條腿的教授,寬大的褲腿徹底掩去了她的左腳,她以唯一健康的右腿帶動著身軀,在舞台上翩然,好似隻擁有半邊翅膀的蝴蝶。
她現實中的傷情和舞台上的角色形成奇妙互文,讓她的舞姿擁有了不顧一切的決然。
安常忽地攥緊拳——
或許當南瀟雪跌倒時唯一想要尖叫的只有她,其他所有人都以為那是設計好的動作,只有她憑對南瀟雪的諳熟瞧出那是一次意外。
而南瀟雪應對的比她所能想到的一百種方案還要好。
因為南瀟雪沒有去掩蓋。
南瀟雪憤怒,但她接受,就像她所扮的角色,只能被迫接受命運一樣。
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化作養分,滋養只有半邊翅膀的蝴蝶,舞出開在瑟瑟夕陽下的花。
而安常是在那一刻徹底醒悟:
她太怯懦,這甚至和顏聆歌給她造成的傷害無關。
和顏聆歌戀愛時她從未主動爭取。
在故宮出事後她第一反應便是選擇逃避。
逃回寧鄉仍修不好文物,她一路逃到染坊。
發現自己對南瀟雪動心後,又迫不及待從南瀟雪身邊逃離,還給自己冠以“為了南瀟雪”的名號。
而南瀟雪不同。
南瀟雪只要站上舞台,便敢毫無保留的把自己拋出去。
南瀟雪最清楚,作品會說話。
創作者的每一絲怯懦、退縮、猶疑,都會在其中暴露無遺。
直至舞劇結束,所有人手牽手謝幕,這其中並沒有南瀟雪的身影。
散場後,安常和毛悅隨著人潮,慢慢走出劇院。
毛悅掏出手機看了眼:“微博官宣了。”
安常湊過去看,舞劇官微宣布,南瀟雪因傷被迫取消後幾場演出,票款全退,另外贈送《逐》首演的全記錄碟片。
此時夜還不深,又值初夏時節,馬路上仍是車水馬龍。
從劇院走出的人們,有些約著去宵夜,有些男女朋友來接,有些站在路邊等車,對著手機裡說:“媽,結束了,我這就回來。”
安常送毛悅走到停車場入口,一盞昏黃的路燈打在她臉上:“毛悅,你先走,我得回劇場找她了。”
觀眾散得盡了,安常重新邁入。
原來熄了燈的舞台是這副模樣,真的很暗也很空,一排排失去了觀眾空蕩蕩的座椅,像黑暗裡失去了燈塔照耀的無垠海面。
人走在裡面,像在漫無邊際的黑海裡漂浮,孑然一身,永遠失卻陸地上的歸屬。
與劇院外人間煙火的熱鬧,對比得太鮮明。
安常一步步走近,直到雙眼逐漸適應黑暗,才瞧見舞台邊露出一個隱約的身形輪廓。
她喚一聲:“南瀟雪。”
南瀟雪坐在舞台邊,帶著一條傷腿,可肩背的姿態仍然挺拔。
她是天生驕傲的舞者,折斷翅膀的天鵝。
安常並沒走到南瀟雪身邊,而是踱到第一排、先前南瀟雪為她留的那個位置坐下,恰好與南瀟雪面對。
她倆離得不算近,但失去了觀眾的劇場空蕩蕩若南瀟雪描述過的峽谷,四面八方都是來風,吹蕩著安常喚的那一聲撞出回響。
安常掏出手機,打開手電,一束光向南瀟雪射過去。
南瀟雪伸手擋了一下。
劇場化作電影院,方才的觀眾化作造夢師,手機手電的燈光仿若老式放映機,從放映廳後方射往銀幕。
灰塵在其中翻飛、流淌,被照得分明。
而方才在舞台上為觀眾造夢的南瀟雪,與安常位置對掉,變成了接納夢境的人,一束光暈打亮她的臉,美得虛幻又微妙。
她開口:“你以為這樣,我就會覺得舞劇永不散場嗎?”
安常笑笑收起手機,劇場裡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眼睛適應了一瞬的光亮,此時迎來更加劇烈的茫然。
南瀟雪什麽都瞧不清,只聽聞腳步聲輕輕靠攏。
溫熱觸感貼住她臂膀,是安常坐到了她身邊:“原來沒有燈光照亮的舞台,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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