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亞麻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處,一條淺藍牛仔褲配白色匡威,背個帆布包。
再普通不過的打扮,看著像個大學生,不知與南仙是什麽關系。
醫生看了眼南瀟雪,南瀟雪還是那般淡然神色,垂眸盯著自己腳腕,並沒阻止小姑娘的發問。
醫生答:“如果發力得當還好,如果一不留神讓傷勢加劇,可能後半生再離不開拐杖也說不定。”
“不好意思。”安常再次開口:“能麻煩各位先出去一下麽?我有幾句話想跟南老師說。”
眾人又望向南瀟雪。
自安常進門後,南瀟雪始終沒看過她一眼,這時淺點了下頭。
等室內只剩她們兩人。
安常走到南瀟雪身邊,手伸向那毛巾。
“別碰。”
手指滯在半空。
“我不想讓你看。”
“為什麽?”
南瀟雪反問一句:“為什麽要讓你看?”
安常站在原地。
南瀟雪:“我當你沒來。”
“本來不想,還是來了。”
“怎麽進來的?”
“黃牛票。”
南瀟雪呵了聲。
她伸手,把卷起的褲管放下,然後才撤走毛巾:“既然來了,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抬眸望向安常:“能幫我叫醫生進來麽?替我做登台前的最後處理。”
“你一定要跳?”
南瀟雪挑眉的神態雲淡風輕,和她額角痛出的薄汗反差鮮明,正如她身量纖窈,端秀的五官卻總有種驕傲又固執的神色,衝撞出一種矛盾卻自洽的美。
勾著唇角問安常:“你今晚為何而來?”
“舞劇院能坐兩千四百一十六位觀眾,除了第一排我要求留出的一個空座,其余兩千四百一十五個座位全部滿席,你以為這兩千多人又是為何而來?”
“看劇情有多精彩麽?看舞美有華麗麽?看配角有多出彩麽?”
“我告訴你,都不是,她們花大價錢來到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看我。”
安常望著她:“從我認識你開始,其實你從沒變過,總是這麽傲慢。”
南瀟雪坦然接納這一評價:“我不會讓你失望,也不會讓今夜為我而來的其余兩千多位觀眾中,任何一個人失望。”
安常瞧見那冷白的額頭上,薄汗沁得更密。
她問南瀟雪:“你覺得你很了不起是麽?”
“醫生那般勸你,你卻堅持上台,聽到觀眾的掌聲和歡呼聲,會讓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麽?”
南瀟雪反問:“那你覺得,如果我今夜放棄,我能得到的是什麽?”
“不用冒風險,你會擁有一條健康的腿,和能自由行走的下半輩子。”
南瀟雪點頭:“然後呢?”
“還有什麽然後?”
“然後劇院散場,觀眾離席,所有的燈光關閉,好像一切造夢的奇跡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們都會理解你的。”
“她們自然都會理解我,就像你會理解我一樣。”南瀟雪道:“可你為什麽能重新開始修文物?”
安常默然。
“因為我永遠站在舞台上,因為我無論受過多重的傷都不會退縮,所以你敬仰我,崇拜我。現在生活壓力太大,所有人都和你一樣,隨時面臨壓垮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們需要一個人永遠站在那裡,告訴她們堅持下去是有意義的。”
“如果我今夜放棄,她們會理解我,可理解伴隨的是遺忘,從此我便和任何一個普通舞者再無不同,很快會被更年輕、更健康、或許也更有能力的人取而代之。”
南瀟雪問:“你知不知道舞台暗下去之後什麽樣?”
安常看著她。
“你不知道,所有人都只知道燈光亮起舞台光鮮的時候,舞劇散場,她們走出劇院、回歸生活,有家人、有朋友、有熱鬧、有生活。知道舞台暗下去什麽樣的人,只有我一個,因為我從六歲開始,除了舞台就無處可去,這就是我的全部。”
“我告訴你,燈光熄滅後的舞台黑極了,也空極了,空蕩蕩四面都是吹來的風,像片埋葬一切的峽谷,只有當燈光重新亮起,那裡才恢復生機。”
“如果我被遺忘、失去演出機會,我也仍然無處可去,我也仍然只能坐在暗下去的舞台邊,看著那漫無邊際的黑好像一個噩夢。”
“你說我傲慢也好,固執也好,‘南瀟雪’這個名字帶給我多大的榮耀,就帶給我多重的枷鎖。你說你會理解我,好,那我現在問你,如果我今夜就這麽放棄,你還會繼續崇拜我麽?”
安常:“我不會再崇拜你。”
南瀟雪了然的笑笑。
安常:“但我會愛你。”
南瀟雪肩膀一滯。
神情怔住。
“我不否認,我猶疑、膽小、怯懦,需要舞台上的你給我很多力量。可你覺得我讓所有人出去,是為了勸你繼續跳,還是勸你不要跳?”
“都不是,南瀟雪。”安常輕道:“我是想問,你疼不疼?”
南瀟雪眼睫垂下。
其實她內心並不慌亂,作為最頂尖的舞者,她面對這般嚴重的傷情也有數次了。
只是無論她自己,又或是身邊人,關注和爭論的焦點,永遠在她要不要繼續跳舞上。
唯獨安常:“讓我看看你的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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