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抬手撫在她頸間,指腹輕輕擦過。
在夢裡安常也知自己該拒絕,南瀟雪端著那清傲神色一步步向她靠攏,纖頸輕轉,微微偏頭。
她心中慌亂,隻道南瀟雪對著她白嫩脖子要吻上來,卻不想南瀟雪齒尖一磨,磕破她紙薄的皮膚,似舊時聊齋裡的精魄要吸人靈魂般……
她一驚,便醒了。
舊電扇吱悠悠的搖擺著,她搭著條薄薄的毛巾被,抬手一摸,頸間盡是黏膩的汗。
據說人在夢裡是沒有痛覺的。
確實不痛,她指腹反覆摩挲兩下,隻覺得一陣酥麻,牽帶著心臟的微微麻痹。
怎麽會做這樣的夢。
妖精真要吃人了。
第二天一早,文秀英懶得蒸包子,又拿了姑嫂餅給她對付早飯。
瞥她的黑眼圈一眼:“沒睡好?”
姑嫂餅沙沙的膩在齒間,安常問:“外婆,你可不可以陪我去個地方?”
“哪兒?”
“博物館。”
文秀英抿了下唇。
自唯一的女兒過世後,她便鮮少出門,此時架不住外孫女相邀,祖孫倆一同往博物館走去。
在門口遇見小宛,小宛很是驚喜:“文奶奶,您怎麽來了?”
泡了杯清香的松針茶過來。
文秀英是博物館的老前輩,安常這個修瓷器的位置就是補她的缺。
安常把她引到自己工作室:“外婆,您來。”
往那蓮紋鏤空的小銅爐裡焚了香,又取出剛剛修複完的清代紅釉鏜鑼洗。
小心翼翼問:“您覺得……怎麽樣?”
說起來文秀英是她文物修複的啟蒙,文秀英辭職後,館長找不到合適人選,實在有瓷器需修複時,會請文秀英回一趟博物館,又或是帶著文物去家裡請文秀英掌眼。
文秀英仔細端詳了下:“這內壁的藍,你是如何調出來的?”
安常照實答:“我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人原來是混血兒,一雙黑眸在陽光下看起來,就會泛起這樣的藍。這件紅釉鏜鑼洗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它太特別,不似尋常古物,不內斂也不溫順,可鋒芒又並不顯山露水,藏在沉靜表面下,要有心人對著那抹藍才能一探分明。”
安常說著,便想起賀山單手拎著相機立於橋頭的樣子。
文秀英笑了:“你還跟小時候一樣,沒變。”
“你小時候,我不放心你一人在家,偶爾要來博物館,就帶著你同來。你見了文物也是這般,硬說瞧見了穿紫衫的漂亮阿姨,我問你什麽模樣,你描述得繪聲繪色,說長頭髮、亮眼睛,跟電視劇裡的嫦娥仙一個樣。”
“把我嚇得不輕,還帶你去驅邪。”文秀英說著笑起來:“你還記得嗎?”
“怎麽不記得呢?”安常輕道:“香灰水好難喝。”
文秀英又笑。
笑著歎一聲:“後來想想,那便是你這孩子的天賦,你看文物,先跟它交心,去看它的魂靈。這件紅釉鏜鑼洗,到底修得如何,你不必問我,自己心裡應該有數。”
安常靜默一陣。
才道:“邶城有個工作機會,請我去修素三彩飛鳴宿食圖盌,外婆你說,我當不當去?”
“你既然這麽問我,心裡不是已經有打算了嗎?”
“可是我怕修不好。”
“在寧鄉可以修好,在邶城怎麽就修不好了?”
“邶城壓力大、誘惑多,我總想著會不會受人指摘、能不能令人滿意,我怕心思一雜,又找不準感覺了。”
“不去試試,怎麽知道?”
安常瞥文秀英一眼。
“怎麽?”
“我有時覺得您不想我去邶城,有時又覺得您不想我留在寧鄉。”
文秀英歎一口氣,坐到臥榻邊,抬手喚她:“過來。”
安常走過去坐在她身側。
老人的手在梅雨季也顯得乾燥而溫暖,像小時候一樣,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那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到底怎樣你會更開心。”
“安常,我就希望你好好的,我女兒沒得到的、沒體會的,都由你替她去。”
文秀英手往上抬,拍拍她的頭:“我們攢下的所有好運氣都給你,好不好?”
******
送走了文秀英,安常回到博物館,給紅釉鏜鑼洗做最後的收尾。
晚上回家,給毛悅發了條微信:【睡了麽?】
毛悅回過來:【沒呢寶貝,怎麽了?】
【我可能,會去一趟邶城。】
毛悅立馬打了個電話過來:“寶貝你……是為了來看她的舞劇首演?”
安常一愣。
這才意識到,原來已到了南瀟雪新舞劇《逐》首演的時候。
回寧鄉後她手機都不怎麽拿,更遑論去搜索南瀟雪的消息。
未嘗不是一種刻意的回避。
這會兒頓了頓,問毛悅:“你要去看麽?”
毛悅:“那當然!你簡直不知她有多火,買票時我根本沒抽中簽,花三倍的價錢找黃牛買的!”
安常:“我不是為了看首演,是有份工作,找我修複素三彩飛鳴宿食圖盌。”
“清代康熙年間的那件?”
毛悅也是學文物修復出身,不可能不知道。
“嗯。”
毛悅靜半晌才道:“夠厲害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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