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常本想著,昨晚南瀟雪在毛悅家樓下等了整夜,不知會否影響狀態。
只看幾個動作,卻心下震撼。
縱她一個不懂舞的人,也知那些動作絕非尋常可舞出,南瀟雪素顏無妝,可並非當這是彩排般,每一次舞動,連指尖和趾尖都繃到極致,南瀟雪的舞姿絕不柔弱,而充滿了大開大合的震撼感和感染力。
安常再不想見到她,一看舞台,便也被她拽著跌入了舞劇的情緒裡去。
直到南瀟雪一段舞畢,安常久久說不出話。
南瀟雪在舞台上拍著掌喚其他舞者:“休息時間結束,再來。”
“雪姐,真的不行了……”
“五分鍾,就多休息五分鍾,好麽?”
“不行。”南瀟雪喚她們:“快些來。”
商淇坐在安常身邊:“她總是這樣,每一次其他人休息,她自己繼續練,好像永遠不覺得累。你知道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絲情緒,舞者不做到極致,她根本不會滿意。就她這性子,不知逼走了多少人。”
安常問:“那留下來的人呢?”
有一些熟面孔,是在寧鄉拍《青瓷》時她見過的。
商淇:“留下來的人是想著,若能熬得住,她會讓人把全部的潛能發揮出來。”
“聽上去不錯對嗎,可過程是真的痛。”商淇抱著雙臂:“就連我,不過跟她是商務上的合作,也被她這性子逼的,不知動過多少次辭職的念頭。”
安常:“那怎麽沒走?”
商淇坦言:“她給的錢多。”
安常:……
商淇望向舞台:“今天帶你來,是想讓你看看,如果你喜歡她,其實你很幸運,因為她是一個天才。你不用太過擔心會影響她的舞台,也許生活中汲取的一切,都會被她這種近乎變態的能力轉化為養分。”
“但如果你喜歡她,其實你也很倒霉,因為她是一個天才。她從小就是這麽思考、這麽生活的,一心追求極致,不會顧慮更多,也就導致了她沒有站在其他人的角度去考慮過問題。舞團的姑娘不管哭得多慘,她從沒出言安慰過一句。”
“昨天你和她的事,我聽倪漫說了,我想以她的性子,可能很難意識到你有多難過。”
安常默然。
想起昨夜那包橫躺在掌紋間的姑嫂餅,和在寂寥路燈下停了整夜的車。
商淇又道:“我跟她共事這麽多年,也算最了解她的人之一了。我帶你過來,看看最真實的她,往後的路怎麽走,全看你自己,畢竟你沒有義務承受她的所有。”
安常問:“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商淇想了想:“可能,因為我也是個普通人吧。”
又一段舞暫告段落,安常低聲告訴商淇:“我先走。”
起身卻聽商淇叫她:“等等。”
一回眸,見南瀟雪從舞台向她走來。
商淇有些意外:劇場這麽大,零零散散坐了不少工作人員,她們這般靠後,南瀟雪是如何瞧見的?
安常望著南瀟雪走到她身邊,一身黑色練功服早已被汗浸透,烏發凌亂的黏於頸側,渾身散發著熱氣,雪色的面頰也泛著紅。
喘息未平,問她:“你要走了?”
安常點頭。
南瀟雪:“我送你。”
商淇叫倪漫把南瀟雪的大衣拿過來。
南瀟雪隨意套了,叫安常:“走吧。”
其余舞者立於台上,望著她們從不肯耽誤一分鍾排練的首席,跟著個小姑娘出去了。
舞劇院的建築有一定年份,地板踩上去,有一種傾吐故事般的回響。
兩人隔著些距離,靜靜走著。
安常道:“我打算回寧鄉了。”
南瀟雪的肩膀一滯。
開口問:“是回寧鄉,還是逃回寧鄉?”
安常:“回寧鄉,有些事我需要自己想清楚。”
南瀟雪默然點頭。
其實她有許多問題想問。
比如,你回寧鄉還會繼續修文物麽?
比如,你擁有不可忽視的天賦與靈氣,你不會浪費揮霍吧?
比如,你還會回邶城麽?
比如,我方才聽商淇說,顏聆歌給你送了花,你會接受麽?
可沒等她想好怎麽開口,已走到門口了。
今日天陰著,又感覺有隱隱陽光藏於雲層背後,外邊的天色與莊嚴深沉的舞劇院間,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線,讓安常邁出舞劇院的這一動作,充滿了難以描述的儀式感。
安常說:“我走了。”
南瀟雪望著她背影,忽地喚一聲:“安常。”
安常回眸,瞧著南瀟雪,南瀟雪卻不說話。
直到安常微蹙了下眉,正要發問。
忽而一道蟄伏了許久的陽光,破開雲層灑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樣一束陽光裡聽南瀟雪說:“你要快樂。”
正如她把一片雪送給南瀟雪時,對南瀟雪說:“你要快樂。”
南瀟雪攏著大衣站在舞劇院裡,身後的幽深暗影勾勒出她瘦薄身形的寂寥。
她望著陽光下的安常,忽然覺得什麽都不重要了。
作為一名藝術家,她生平最痛恨有人浪費來之不易的天賦,所以總是把舞團的每一人逼到極限,所以看著安常明明一身天賦卻不做到極致時不留余地。
可此時她心下一片柔和。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