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常點頭。
顏聆歌脫了大衣入座。
她不說話,安常也不催,安安靜靜的坐著,放任沉默遊走於三人之間。
毛悅忽然就頓悟了安常的過人之處——這心理素質得多好啊!
直到顏聆歌問:“你們喝的什麽?”
毛悅:“落日余暉。”
顏聆歌:“那我也來一杯吧。”
她招手叫酒保過來,等酒送上的時間裡,依然只有沉默恣意。
直到酒保送上琥珀色酒液,顏聆歌喝一口,毛悅瞥見她握酒杯的手指微微發顫。
爾後開口:“安常。”
毛悅心想:不是安安麽?
顏聆歌:“其實在這次對決進行以前,我已經告訴家裡,我喜歡同性。”
毛悅猛一怔——她了解顏聆歌的家庭,也了解顏聆歌的性格,沒想到顏聆歌同安常在一起時謹小慎微,多年過去反而袒露。
“那時我便已想好,無論結果如何,我想重新追你。”
毛悅明白了稱呼的改換意味著什麽——顏聆歌想一切重新開始。
她瞥一眼桌上的花。
一大束鳶尾很是清雅,方才由顏聆歌一路抱進來,一定不知惹多少人矚目。顏聆歌的意思很明確,與安常的這段關系,她不會再藏。
毛悅恍然又想起大學的時候。
顏聆歌與安常都是好學生,時時約在畫室用功,她則蹺著腿在一旁打遊戲。
連贏幾局後,頗有種“高處不勝寒”的空虛,打著哈欠扭頭一看,顏聆歌低聲細語不知在說些什麽,安常的側臉在淺笑。
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把兩人的白襯衫變作灑滿橘汁的顏色。
流逝的分秒時光帶走橘汁裡的氣泡,又變作一杯沉澱了很多心思的琥珀色陳釀。
那時她便想,安常什麽時候能等來顏聆歌的勇敢呢?
出那件事以後,安常又等了半年,她陪著等了半年。後來安常回寧鄉再不等了,她也不等了。沒料想時隔兩年,顏聆歌反而坐在了安常面前。
毛悅瞟著安常,安常一臉沉靜:“我今天讓你過來,也有話對你說。”
“我們以後,不要聯系了。”
顏聆歌一直握著酒杯的手指蜷緊:“當年的事,是我的錯,等我完成手上的這件文物修複,便去找沈老師坦白實情。我家裡幾位長輩,和故宮文物組幾位前輩相熟,他們固然對我失望,但我會想辦法讓你回故宮工作的。”
安常望著她:“你覺得我要的是這樣麽?”
顏聆歌:“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當然不求你現在就接納我、原諒我,但給我一個機會,好麽?”
安常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需要了。”
“安常……”
“我以前苦等你一個道歉,甚至這次回邶城,我也一心想著找你要一句解釋、要一個道歉。但今天我親耳聽到你說出來的時候,我發現,我需要的根本就不是你的道歉。”
“那件事之所以成為我心裡的一個結,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對當時的自己不滿意。也許有一天我會通過自己的方式回到故宮,但不是靠你家裡的長輩。”
毛悅第一次看到,一向清雅的顏聆歌流露出慌亂:“我喜歡你。”
別說安常,連毛悅都有些感慨。
以前從未聽過顏聆歌直抒胸臆的說出這四字。
安常:“我也喜歡過你。”
顏聆歌眼睫輕翕,繼而垂下。
「喜歡過」。
好似山間民宿停電時她去敲安常的房門,安常卻已不在那裡了。她所有的勇氣,終是來得太遲。
失去的惶惑令她不想放手:“我知道你現在對南……”意識到不該隨意道出那個名字,改換說法:“但她不是適合你的人。”
“她那樣的人太高也太遠了,她不會理解你在想什麽,跟她那樣的人在一起會很累的。”
安常:“我不會跟她在一起,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要回頭,我想往前走了。”
“至於你說適不適合,”安常抬眸直視她的雙眼:“如果我未來真跟什麽人在一起的話,我希望是因為喜歡,而不是適合。”
******
從酒吧出來,毛悅找了代駕,跟安常一同坐在後排。
安常靠著椅背微闔著眼,也能感到毛悅一直不停的瞟她。
她輕輕呼吸,覺得嘴裡仍帶些許的酒氣:“你總瞧我做什麽?”
“總覺得你吧,”毛悅思忖了下該怎麽形容:“外表看起來跟內裡反差很大。”
“看著文文弱弱的吧,其實你又很敢。看著不聲不響的吧,其實你又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下車後,毛悅與安常一同回家。
她家境不錯,公寓是爸媽一早幫她買好的,一個不算新的小區但品質不錯。
她家在頂樓,乘電梯上去,一邊往家門口走一邊問安常:“沒喝多吧?”
“沒有。”
她正準備去開門時,拉一把安常:“完了完了,是我喝多了,我出現幻覺了。”
安常一抬眸。
大約那張面龐太過婉約端秀,一襲月白雲紋旗袍加身,讓那人自己也變作了如霜如月的一部分,她可以來自廣寒宮闕,來自舊時工筆畫,來自讀完一闕花間詞後的綺夢,獨獨不似來自凡俗世間。
安常頓了頓:“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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