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常仍是不講話。
文秀英急得去拉她,她伸手護住杯裡剛斟的第三杯水,仍是灑了小半。
她嗓子眼裡仍乾燥著,胃裡卻喝不下了,帶著半手掌的水痕,把杯子放下。
文秀英:“你這孩子怎麽跟你媽一樣是個悶葫蘆?你這樣叫我怎麽不擔心?”
“沒什麽好擔心的。”
“怎麽不擔心?你媽她……”
「自殺」。
在這個家裡是如伏地魔的名字般不能吐露的兩個字。
“我不會像她那樣的。”
“你又怎麽知道?”
“因為我看了她一生的故事,知道‘齊大非偶’的道理。”
安常還記得上小學時,學「齊大非偶」這個成語。
春秋時,齊是大國,鄭是小國,齊國國君欲把自己無比嬌縱的小女兒,許給鄭國太子,派人去說親,太子卻拒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良配,齊國太大,公主並非我的良配。”
同學們都笑太子傻,只有小小安常一個人坐著,滿臉平靜。
其實她在學這個成語之前,就已懂這個道理了。
她媽去邶城求學,嫁入所謂的“豪門”。也沒有什麽狗血劇情,僅是生活習慣的不相適應和金錢觀的不相匹配,足以磨平一段感情。
她媽黯然回到寧鄉後,她爸很快有了新對象。
她媽賭氣,不願告訴她爸自己已懷孕,獨自在寧鄉生下孩子。而她媽的藝術氣質比她更濃,美麗但脆弱,被產後抑鬱症整整折磨了兩年後,最終在文秀英帶安常去趕集的一個下午,用一枚小小刀片割了腕。
其實安常什麽都沒看到,文秀英聞見那異常的血腥味似有預感,直接捂住了安常的眼睛。
唯一目睹了現場的人只有文秀英,所以文秀英從此不願意再出門。
也許覺得離開了再回來,就給了老天一個機會,再突然降下那般殘酷的一幕。
文秀英默默喘著氣,安常終是不忍,走上前攬住文秀英的肩:“外婆,對不起,是我不好。”
文秀英歎息一聲:“你當我老眼昏花,就真什麽都不知道。”
“知道什麽?”
“你喜歡南小姐,是不是?”
安常垂著眼眸,暫且放開文秀英,靠在灶台潔白的瓷磚上,糾正文秀英:“喜歡過。”
“嗯?”
“是喜歡過。”
“你的意思是現在就不喜歡了?”
安常默默轉回身,端起灶台上剩的小半杯水喝了:“是現在就不該喜歡了。”
“寧鄉很容易給人一種錯覺,好像我和南老師的距離很近。其實她一走我就明白,我和她的距離,根本遠得不可接近。”
她不是未曾肖想過月光。
遇見顏聆歌,她也曾勇敢過,以為故事不一定重蹈覆轍。
還是她錯了。
現在她與南瀟雪之間的距離,只會比與顏聆歌更遠,其間的差距更不可彌合。
她跟文秀英說:“所以我不會想太多的,她走了,我留下,這件事就過去了。”
就像即將過去的這季梅雨一樣。
“有這麽簡單?”
安常挑唇:“想讓它簡單,就會變簡單。”
話是這麽說,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她還是飛快的眨了一下眼。
也許她還沒洗過澡。
也許她周身還殘存著南瀟雪的香氣。
南瀟雪離開的時間太短,很容易讓人以為此時拉開木門,門外還能望見那張清逸的臉。
但很快她恢復理智,走過去開門。
門外是劇組的場記:“安常,你怎麽沒開手機?”
“喔,沒電了,什麽事?”
“牟導找你,說昨晚田導加了幾個空鏡頭,想找你商量下在哪拍合適,你有空來趟片場嗎?”
“好啊,有空。”
文秀英走過來攥住她手腕:“她待會兒才有空。”又對安常道:“先吃飯。”
安常笑笑,問場記:“牟導急麽?”
“你還沒吃飯啊?”場記跟著笑:“也沒那麽急,你吃完飯再過來吧。”
“嗯。”
他先走了。
文秀英拖著安常到堂屋坐下:“你從昨天開始就沒好好吃飯,要幹嘛,要修仙呐?你也不怕暈倒。”
她把熱在鍋裡的菜端上來,又反悔:“還是不要吃魚了,我去給你炒個蛋吧。”
安常彎唇拖住她:“怎麽,還怕我走神被魚刺卡住啊?”
文秀英嘀咕著坐下:“那可不好說。”
安常是水鄉姑娘,從小吃慣了魚,這會兒熟練的把刺從唇齒間剔出來,又大口大口把米飯往嘴裡扒。
文秀英:“慢點吃,你也不怕噎著。”
“餓了。”安常腮幫子鼓鼓的叫了聲:“外婆。”
又被漏進嗓子眼裡的兩粒米飯嗆得咳了半天。
文秀英替她拍著背:“都叫你慢點了。”
安常把那一口米飯咽下去才說:“你放心,我會好好吃飯。”又添了句:“一切都會好好的。”
文秀英又歎了口氣:“你開心,我才能放心呐。”
安常吃完飯來到片場。
牟導一眼看到她,衝她招手:“安常,這裡。”
“牟導不好意思,來遲了。”
“沒事兒,也沒那麽急,橫豎今晚也拍不了。”導演笑呵呵的問:“晚飯吃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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