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瀟雪應了她,這就夠了。
雨聲。電影裡的旋律聲。發香。銅爐焚香。兩人貼在一起皮膚冒出的薄汗。
也許到很多很多年以後安常回憶起來,生命裡也很難找到那般靜謐的瞬間了。
心裡本來充斥著霧一般的哀傷,卻又難以抑製的彌散著淡淡喜樂。
她和南瀟雪依偎在一起,好像一部兩個小時的電影永遠沒有盡頭。
肩膀放松下來。
其實安常並沒有任何自己“睡著了”的意識,只是當倏然睜開眼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剛清醒。
造成她忽然醒來的原因,是南瀟雪從她身邊離開了。
她揉著眼坐起來,見南瀟雪正站在臥榻邊。
窗外的雨竟停了,晨光透過木窗棱格投進來,南瀟雪的旗袍已經拉好了,嫋娜立在那兒美好得如同一場幻覺。
笑得很淡:“醒了?”
撩了撩披在肩頭的長發:“我要走了。”
經過一夜,南瀟雪臉上的妝幾乎已經脫盡了,可她的脫妝一點不顯髒,只是本身的清麗透出來,像一朵濯洗盡了灰塵的芙蓉花。
安常先是陷在那樣一幕帶來的震撼裡,呆呆的問:“幾點了?”
南瀟雪踱過來,手輕輕落在她頭頂:“馬上七點了,商淇她們開車過來接我。”
安常很難描述那一刻心裡的感覺。
沮喪,懊惱,失落,難以置信。可也許還夾雜著淡淡的慶幸。
最後最寶貴的近一小時,竟被她就這樣睡過去了。
可要是沒睡過去,她會不可抑製的、衝動的對南瀟雪說些什麽?
會是讓她現在感到開心、將來感到後悔的話麽?
會想要和南瀟雪一起走麽?
她怔怔的抬手摸索到南瀟雪的掌心,握在手裡。
陷在巨大的混亂裡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麽,而最後兩分鍾,就在她的愣怔中過去了。
博物館門外,響起了低低的鳴笛聲。
南瀟雪:“她們到了。”
安常低頭盯著兩人扣在一起的手指。
“你剛才有睡著麽?”她忽然問。
“沒有。”南瀟雪溫聲答:“我在看電影。”
對了,電影。
此時她手機還打橫放在小茶桌上,靠著焚香繚繞的銅爐,不知何時被南瀟雪按下了暫停,畫面定格在女主角的臉上,那雙湛藍的眼隨時都有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劇情是如何進展到這兒的呢?安常一點也不知道。
“安常。”南瀟雪聲音壓得很低,甚至有種罕見的溫和,像在哄一個不肯撒手的孩子:“我要走了。”
“噢。”安常呆呆松開手。
掌心倏然一空,明明是盛夏,為何卻感到一陣涼意。
南瀟雪看她一眼,張了張嘴。
“別說再見。”安常忽道。
又喃喃重複一遍:“別說再見。”
她倆從此是兩條再不相交的平行線,永遠不會再見了。
南瀟雪淺淺吸了口氣,走到門邊拉開門。
“喵嗚!”
昨晚那隻野貓不知怎的又在,南瀟雪一拉門,她們互相嚇了一跳。
南瀟雪輕笑了聲。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聲響。也許是給安常的,也許不是給安常的。
她端麗的背影消失了,旗袍下擺搖曳出最後一片淡影。
她說過不喜歡送別,安常牢牢記在心裡,所以只是呆坐著,盯著手機屏幕上女主角的那雙藍眼睛。
當博物館大門被推開的嘎吱聲傳來,安常卻一下子站起來。
然後,又緩緩坐下。
她追出去能做什麽呢?
難道,她真能對南瀟雪說出那句“我跟你一起走”麽?
她默默坐著,垂著頭,把手機拿到手裡,電影點按退出,聽著大門外車子發動的聲響。
一看電量,只剩不到百分之二十了。
******
南瀟雪登車後,一句話沒說,坐在後排闔著眼。
倪漫道:“今天竟然天晴了,真是個出發的好天氣。”
商淇坐在副駕,回頭看了她一眼。
倪漫自覺失言,訕訕住嘴。
車一路開得很平穩,寧鄉的清晨永遠那麽靜,好像整個小鎮還沒蘇醒一般。
倪漫不再說話,商淇也保持沉默,只有她不停工作、指甲輕輕磕碰手機屏幕的聲音。
不知開了多久,南瀟雪覺得自己在車身輕微的搖晃中,意識不自覺的陷入混沌。
她快要像一小時以前的安常那樣睡著了。
這時她忽然開口:“停車。”
司機應聲,把車停在出寧鄉唯一一條馬路的路口。
她往路對面望了眼。
幾周以前,當她從海城參加完時尚典禮回寧鄉時,安常就蹲在路邊,從手臂間抬起臉看向她,皮膚白淨得像湖水濯洗過的嫩藕,在夜色裡透著光。
眼前的景象,與那夜很不一樣了。
迷蒙的夜雨換作清晨的陽光,站牌杆上斑斑的鏽跡和土路上飛揚的塵土,都再無可遁形。
南瀟雪問商淇:“有煙麽?”
“有。”
商淇從煙盒裡磕出一根萬寶路,連同打火機一起遞她。
南瀟雪接過拉開車門:“等我一會兒。”
倪漫看了眼她背影,又用嘴形對商淇說:“航班,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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