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她什麽都沒失去一樣。
好像她什麽都沒錯過一樣。
這場戲不長,卻拍得格外艱難,每拍一段就要停下來,讓柯蘅去換服裝以及改妝面,所以鏡頭零零碎碎的。
至於這些鏡頭如何組合,就要看田雲欣的剪輯和後期的功力了。
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窮小子與精魄的執手相望。
那個眼神很難處理——窮小子既帶著熾烈的愛意,想擁抱精魄入懷,又其實帶著一生的記憶、覺察著失去的痛苦,並不敢真的付諸行動,停在一種怕碰碎了精魄的小心翼翼。
格外矛盾。
柯蘅真是個很棒的演員,她的雙手凝滯,故而用眼神詮釋擁抱。
帶著遺憾與完滿,不甘與釋懷,一組組情緒的反義詞相諧的糅合。
隨著田雲欣喊出一聲“卡”,所有人都在為她的表演鼓掌。
安常混在人群裡拍著巴掌,心想即便是真情實感的她,也無法把那個眼神處理得更好了。
隨即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大跳——
真情實感?
開什麽玩笑。
這場戲的情感內核是“永失吾愛”,她哪來什麽真情實感?
她對南瀟雪的情愫,從不敢往“愛”的天平那端傾斜,從來都有所保留。
柯蘅出了鏡頭才道:“劇務人呢?剛才那根氧氣管是不是跟今晚盒飯放一起了?怎麽那麽大的酸菜味?”
所有人都笑。
柯蘅目光掃過一張張笑臉,最後定格在安常臉上。
安常也在跟著笑。
柯蘅的眼神又不著痕跡的移走了。
場間休息的時候,安常踱到柯蘅身邊。
柯蘅打發助理:“再去幫我倒杯熱水。”
又問安常:“什麽事?”
“能給我支煙麽?”
“誰跟你說我抽煙?”
安常“啊”了一聲:“那兩次去ktv的小巴上,你坐我旁邊,我看到你褲兜裡露出煙盒了。”
柯蘅笑:“眼夠尖的你。”
又偏了一下頭:“我為什麽要給你煙?”
“大概因為你跟我說,笑沒用,我總得想想別的辦法。”
柯蘅拿過自己的包,鬼鬼祟祟在裡面摸了一陣:“手伸來。”
安常湊過去,背影擋住他人視線,柯蘅把煙和打火機悄悄塞她手裡。
這時夜色正濃,今晚再拍一場過場戲便能收工。
安常一個人踱出片場,站在橋頭的一級舊石階上,也不知發了一陣什麽呆,才想起褲兜裡的煙和打火機。
吸一口點了,被嗆得幾聲咳。
嘗試性又吸一口,一股濃烈的焦油味差點沒把她嗓子割裂,又苦又澀。
她決定不裝深沉了,點著聞聞味道就好。
一陣細響,片場門口鑽出個人影,安常下意識看過去,一愣。
她沒想到是南瀟雪,而這時挪開目光已然來不及了。
南瀟雪今天重頭戲很多,實屬有些耗神,最後一場戲拍完,她想提前回民宿,留了商淇和倪漫在片場繼續對接。
她瞧著安常沒在片場,以為安常已經走了。
這會兒猛然撞見,兩人遠遠隔著距離,一時沒人動也沒人說話。
南瀟雪望著安常站在塊舊石板上,一手插在牛仔褲兜裡,瑩白手臂垂落,另隻指間夾著小半支煙,嫋嫋的燒著。
竹編燈籠光太暗,昏淡天色裡,那張白皙乾淨的臉反而瞧得分明。安常終於沒再笑,但也沒什麽其他表情,就那麽目光定定的望著南瀟雪。
露出一種少見的茫然,就像她第一次意識到南瀟雪要提前離開寧鄉時一樣。
南瀟雪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邁向安常的腳步沒經過理性思考,而是一種本能。
若安常這時往後躲,或者開口叫她“別過來”,她還就真過去了。
可安常還是那樣定定看著她,神情強自鎮定,可肢體語言更誠實,到底透出些慌亂,也不知怎的就揚起煙吸了一口。
明顯不會啊,嗆得咳了半天。
安常這兩天為了遮耳後被她吮出的吻痕,沒扎馬尾,頭髮披在肩頭,隨著咳嗽發尾一晃一晃。
大概覺得咳得狼狽,咳了兩聲就拚命忍住了,嗓子眼裡沒緩解,一張臉憋得通紅。
南瀟雪站住了。
看著這樣的安常,她怎能不站住呢?
她甚至笑了笑,柔和的,算作一種安撫。
又對著自己的繡花鞋尖指了指。
安常剛開始沒明白,後來一瞥自己的白色匡威,鞋帶不知什麽時候開了。
她手裡夾著煙,也不知怎麽處理,想了想咬在齒間,生怕再嗆到也不敢吸,就那麽屏著氣,快速蹲下身把鞋帶胡亂一系。
煙夾在指間站起身來的時候,南瀟雪已經走了。
片場門口開始陸續有舞者離開,安常沒什麽與人招呼的心情,轉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煙夾的位置不對,快燃盡的時候燙著她手指。
手猛的一縮,煙頭掉在沾了雨氣的石板上一滾,也染上深淺不一的雨痕,看著像什麽人的眼淚。
她蹲著把煙撿起來,找了個垃圾桶滅了扔進去。
煙頭比她哭得更早,而她是到一路走回了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時候,才開始想哭。
也沒有真的哭,而是一種酸澀,和窗外的雨氣混作一團,熏得眼底潮潤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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