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常混在裡面。
眼神裡的茫然逐漸消退,素來的清冷混著一點點倔蓋上來。
南瀟雪意識到,如果她不主動找安常說這事的話,安常永遠不會開口問。
拍完這場戲,南瀟雪讓倪漫把安常叫過來。
安常站著,她坐著,因方才跳舞出了汗,此時肩上披著張薄毯,雙手捧著的保溫杯裡裝滿熱白開,飄出氤氳的熱氣。
身為舞蹈演員,身體就是自己最重要的武器,必須時時小心照料。
安常盯著杯中不斷冒出的熱氣,飄飄蕩蕩往上移,一直移到南瀟雪下巴,眼神又落下去,去追杯口重新冒出的一絲熱氣。
就是不肯看南瀟雪的臉。
因為經常要商量鏡頭的事,她倆這麽相對,倒並沒顯得太突兀。
很多人匆匆從她們身邊跑過,瞟一眼,眼神又很快的飄走。
移動衣架的滾輪聲。挪碳素燈拖動的電纜聲。搬動滑軌的刮擦聲。
片場是狂亂的大提琴,她倆之間是越繃越緊卻始終沒用到的那根弦,吊著人的神經。
直到南瀟雪開口:“這件事……”
可笑的是現場真的太吵了,她根本聽不清南瀟雪說話,不得不湊近一步:“你說什麽?”
南瀟雪頓了頓。
她想過今晚散場之後再跟安常說的。
在安常靜謐的臥室,或者她民宿的房間。
但總覺得那樣的環境更難開口,片場的嘈雜反而給她一些底氣——
世界這麽忙亂,情緒上的事,是不是就不算太大的事?
她指指旁邊倪漫跟她對劇本時常坐的一張小凳,安常看了眼,坐下了。
這樣兩人離得更近一點,她說話也不至於太過費力。
安常為了遮蓋耳後的吻痕,這兩天頭髮披著,微埋著頭,露出中間雪白的一條發縫。
讓人想起夏天斷開脆生生的蓮藕,又或者蓮子去芯時剝開的內裡,又或者粉糯糯的菱角,一切清甜的水生植物。
安常的渾身都透著這樣的乾淨。
南瀟雪定了定神:“這件事就算我不說,你應該很快也會知道,但我想了想,還是我親口告訴你比較好。”
安常白色帆布鞋尖在地面摩擦一下。
安常多聰明啊。
早都明白了。
南瀟雪還是講出來:“柯蘅下一部電影,合同那邊出了點問題,必須提前半個月開機。”
“本來《青瓷》還有六天拍完,但柯蘅三天后就要無縫進組,所以和田導她們商量了下,還好,剩下我們倆的對手戲,稍微趕一趕,三天之內也能拍完。”
“剛好商淇三天后在邶城也有個重要的合同要談,所以……”
安常仰起面孔輕笑了下:“所以你和柯老師一起提前殺青,然後,你們就都要走了。”
南瀟雪沒什麽表情:“你笑什麽?”
安常眸色凝了凝,那抹笑卻還綴在唇邊。
“問你笑什麽?很開心麽?”
安常吐出一口氣:“那你要我怎麽樣?開口讓你留下來麽?”
“開口讓大明星,一輩子留在這守舊落後的小鎮麽?”
南瀟雪反問:“那你要我怎麽樣?”
這時有舞者匆匆跑過她們身邊。
南瀟雪為了進一步壓低聲而微微俯身,湊近安常。
說話間往下壓著點下巴,清冷聲線如幽深寒潭,一切情緒是暗湧的波瀾,沉浸其中的人才能感知:“如果我開口讓你跟我一起走,難道你會願意?”
安常沉默。
這時牟導快步走來:“南老師,能商量下最後那幾個空鏡麽?”
南瀟雪調整了下呼吸:“好。”
安常心想,這才是南瀟雪。
無論情緒如何跌宕,舞劇效果永遠是她心中的第一順位。
安常也不知該不滿這樣的南瀟雪,還是崇敬這樣的南瀟雪。
她這樣猶豫而糾結的普通人,總容易被自己的情緒裹挾。
所以她不再修文物了。
而只有南瀟雪這樣的人,無論怎樣,都會一往無前的站上舞台。
安常盯著她和南瀟雪的鞋尖,一和導演說完了事,分而走向南北相反的兩極。
她該把這樣的南瀟雪,重新完整的歸還給舞台了。
田雲欣大概是怕越接近殺青那一天、舞者的狀態越難集中,所以把最重的離別戲份都放在今日。
接下來要拍的,便是窮小子年老後的一場戲。
柯蘅換裝用的時間有點久,最後從移動更衣室鑽出來的時候,輕撚著唇邊一抹銀白胡子:“老夫帥麽?”
“哈哈太帥了蘅姐,就你這顏值,就算老了也絕對是個帥老頭!”
柯蘅笑著一個個問過去,目光落在安常身上時一頓。
安常主動揚起唇角:“挺帥的。”
“別笑了。”柯蘅擦過她身邊時壓低聲:“我以前也總笑,沒用的。”
她走到鏡頭邊,南瀟雪已在那裡候場。
“雪姐,一部《青瓷》演完,我真挺服你的。”
南瀟雪眼都不眨:“這是當然。”
柯蘅挑唇:“你真是……”
傲得煩人,偏又傲得令人服氣。
“其實我沒想到你能這麽入戲。”
南瀟雪頓了頓,眸色轉淡:“嗯,為了效果。”
“為了效果?”柯蘅笑一聲:“好吧,為了效果。接下來,就看你怎麽出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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