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耐心的人其實是很少的。
半個小時後,當發現雨勢一點沒小,片場裡最後兩名舞者也走了。
只剩下安常與南瀟雪兩人。
安常一時沒動,仍埋頭看著膝上的劇本裡寫:
「精魄不是沒想過離別,可這樣的感受在她意料之外,像一顆蒲公英種子,看上去毛茸茸的、蕩悠悠的,輕飄飄的往下落,直到要落地生根的時候,那撐著降落傘的傘柄,才化作本來的尖刺模樣,在人心裡輕輕一扎。」
「人甚至不會注意那樣的疼,也許要過五秒、五天乃至五個月,才回過味來,最疼不過綿裡針。」
她輕輕翻過一面,紙頁嘩啦的脆響。
南瀟雪也坐著沒動,窗外是淅瀝的雨聲。
直到讀完這一場,安常才站起來,卷著劇本踱到南瀟雪身邊,找了張化妝師的高腳椅坐著:“雨好像一點沒小。”
南瀟雪好像很不經意的從劇本上抬起頭:“是啊。”
“說起來,我家的傘你還沒還我。”
“我要是不還呢?”
“哈?”
南瀟雪挑起唇角:“這就嚇到了?好小氣。”
“不是啦……”
南瀟雪輕聲打斷:“我會還你的。”
“嗯。”
她們一起望著窗外的雨,說的難道真的只是一把傘麽。
安常困頓頓的,眼皮都有些打架。
可她不想睡著,睡著了,就不能跟南瀟雪說話了。
回眸望了眼推車,上面還有零星幾杯咖啡沒收,大概劇務也熬不住了,想著睡一覺再過來收拾。
安常走過去端起一杯,回頭問南瀟雪:“你要麽?”
“冷透了,都酸了。”
“沒事啊。”
安常端著紙杯坐回原處,抿一口,才知南瀟雪說得對。
酸透了,很難下口的味道。
她勉強吞下,紙杯卻捏在手裡不肯放,好像這樣多少也能醒醒神。
“我小時候。”
“嗯?”
“很期待每年梅雨季尾巴上的這場暴雨。”
“為什麽?”
“這說明,梅雨季快要過去了,真正的夏天要來了。”安常淺淺伸個懶腰,晃晃脖子:“可以吃雞頭米了。”
南瀟雪笑了:“什麽?”
“芡實你知道吧?雞頭米就是新鮮的芡實。”
“我知道雞頭米是什麽。”南瀟雪說:“我只是不知道你喜歡。”
“我喜歡啊,做甜品很好吃的。”
“怎麽做?”
“做法很多。”安常想了想:“可以做桂花糖水,也可以拿酒釀做,或者買點糯米粉來搓圓子,放到一起煮。”
她問:“你吃過麽?”
南瀟雪搖頭。
“新鮮的雞頭米很好吃,軟軟糯糯的。”
“吃起來像什麽?”
安常思忖了一圈:“好像沒有口感完全一樣的東西。”
順著聊下去,她該邀請一句:“到時你嘗嘗就知道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
等到雞頭米上市的時候,南瀟雪已經拍完舞劇回邶城去了。
她望著窗外的雨,一時沉默下去。
找話題,她原本就不擅長。
換了南瀟雪開口:“我民宿房間的窗戶,有些小問題。”
“怎麽?”
“不太關得牢,中間總是會露出一條縫。”
“找老板修修?”
“好像也沒什麽必要,寧鄉很靜,不關嚴也不怎麽覺得吵。”南瀟雪說:“唯獨雨下大的時候。”
“漏雨?”
“嗯,會飄進來,染在木窗台上,順著舊木紋理暈開,變得像幅小地圖。”
安常彎彎眼睛:“如果是地圖,引著人去哪兒呢?”
“誰知道呢。”
南瀟雪是真對精魄這角色入戲了,她本身的音色很清冷,又用語調在裡面塞進媚惑的內芯。
在這樣的雨天,聽上去很慵懶。
她們都不是擅於聊天的人,閑聊幾句,場面又沉默下去。
安常本來怕尷尬,可窗外淅瀝不絕的雨,給了她們留在片場的充分理由。
南瀟雪坐在躺椅邊,安常坐在高腳凳,一腳踩在橫杠上,比南瀟雪高出一截。
以同一角度望著外面。
直到南瀟雪站起來,踱到她身邊。
安常仰起面龐,輕輕閉上眼。
她很知道會發生什麽,而如她所料想的一般,南瀟雪的吻如期而至。
捧起她的臉,舌頭探進去。
片場裡沒人,她們不用再像ktv包間裡吻得那般小心。
唇齒的互吮發出曖昧的聲音,好像在應和窗外的雨。
安常怕手裡的咖啡灑出來,手指牢牢握著。
她嘴裡還殘存著咖啡的酸味,此時一點點過渡到南瀟雪的嘴裡。
南瀟雪不介懷,這樣的酸澀本來就是她倆共享。
接吻的聲音飄出窗外揉進雨裡,飄至片場的牆撞上去又彈回她們自己耳中。
安常聽得有些害羞,南瀟雪放開她時,她從南瀟雪的眼神裡就知道,盡管她用清冷五官偽裝著自己的鎮定,可紅緋已在她耳廓劃了道淺淺的弧。
南瀟雪手指在她耳廓上輕刮一下:“像條小彩虹。”
說得沒錯。
因為窗外的雨停了。
南瀟雪直起腰:“走吧,一會兒劇務他們該回片場收拾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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