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盒裡的小番茄,薄皮嫩肉的,和安常一樣透著水靈。
南瀟雪眯了眯眼。
“吃麽?”
“吃啊。”略略拖長尾音。
安常心跳搶一拍。
南瀟雪總是這樣,從最初的眉來眼去到現在微妙的語氣,隻她一人能捕捉痕跡。
纖白的手指伸過來,安常卻抱著那玻璃盒一躲。
“你會挑麽?”
“什麽?”
“長什麽樣的番茄更好吃,你會挑麽?”
南瀟雪縮回手,撫住自己的半邊膝蓋。
“那你,”曖昧的停頓:“給我挑。”
安常對著玻璃盒裡看了看,撿起一顆:“伸手啊。”
她們隱秘的繾綣不為人知,藏在南瀟雪拖長的尾音,藏在安常平時根本不會出現的語氣助詞。
南瀟雪攤開瑩白掌心,一顆紅潤潤的小番茄落進來。
微涼是沾著水珠小番茄的觸感,可緊接著又是一抹溫熱。
安常的手指沒有即刻離開,反而在她掌心一個刮擦。
南瀟雪的呼吸微微一滯。
安常轉身走了。
******
收工時,南瀟雪身邊圍著一大撥人。
“南老師,明天妝面的感覺定一下。”
“雪姐,有個動作我老感覺沒對……”
她是絕對意義的一番主演,是能力卓絕的舞團台柱子。
安常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插兜,微低著頭,白色帆布鞋的鞋尖在地面來回刮擦。
“安常,還不走?”
“嗯?”安常回眸,見是一個導演組的人:“這就走了。”
“我跟你一起走,剛好明天有點取景細節想問問你。”
“好。”
安常回家和導演回民宿並不順路,兩人一路說著話出去,還沒商量完,便站在片場門口繼續。
遠遠的燈籠光搖曳,連細密的雨絲也跟著飄搖,片場裡總是溫度很高,沒空調,一些製冷扇對著沒戲的舞者和工作人員吹,可大亮的碳素燈又讓氣溫陡然上升幾度。
出了片場,起先會感到一陣涼意,可延綿的雨籠著熱氣罩下來,更高的濕度反而裹著渾身的熱氣散不出來,汗膩膩的。
安常站在一塊舊石板上說著話,一邊拿手掌扇著風,覺得鬢邊的碎發都黏在側臉。
南瀟雪在人群簇擁下走出來。
安常瞥她一眼,又收回眸色。
好似沒看到她那般,繼續跟導演組的人說著話。
但余光卻一直追著,南瀟雪在人簇擁下走遠了。
安常家不養蠶,此時卻覺得肩膀上黏著半透明的絲,另一端黏在南瀟雪肩上,隨著南瀟雪走遠,人群的腳步聲和交談聲都越來越小,那蠶絲也牽得越來越細,越來越薄。
直到輕不可聞的“啪”一聲,斷了。
卻在安常心裡發出劇烈回響。
“安常?”
“嗯?”她終於收回余光。
導演笑了:“走神了?”
“啊,抱歉。”
“沒事,反正事情也說得差不多了。”那人挑唇:“就是覺得,你好像有個自己的世界,一個不留神,就鑽進去了。”
“呃,從小的壞毛病了。”
告別了導演,安常一個人慢慢往家走。
借著遙遠的一點燈籠光,盯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
不怪此時光線昏暗,這鞋她已盯了一天,也沒瞧出南瀟雪昨夜穿著開了一陣車、在這鞋上留下了什麽痕跡。
她默默走著,心想:到最後,本想混在人群裡、好似無意一般對南瀟雪說出那句“再見”,也沒能實現。
******
回到家,洗了澡。
人有心思的時候,總是不容易睡著。
索性翻身起來,在立櫃裡翻找。
忽然房門被推開:“你幹嘛呢?”
安常被嚇了一跳,一下回身掩住抽屜:“外婆,你還沒睡?”
文秀英看上去睡眼惺忪:“我起夜。”
“倒是你,大半夜從劇組回來怎麽還不睡?天都快亮了,我聽見動靜還以為進賊了。”又問:“你找什麽呢?”
安常隨口答:“找本書。”
“這會兒找書?”
“嗯,看會兒就睡著了。”
文秀英瞄一眼立櫃:“你這裡面放的,都是大學時的東西吧?”
“嗯,”安常含糊應了聲:“外婆你趕緊回去睡吧,再站著說會兒話該睡不著了。”
“你找不著就算了,趕緊睡吧。”
文秀英走以後,安常才重新拉開抽屜。
又翻了翻,才在角落裡瞥見她要找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麽是文秀英不能看的,不過一台CD機而已。
只是如文秀英所說,這裡面裝的都是安常大學時的東西,一拉開,回憶鋪天蓋地湧來,連自己都無法面對,更別說見人。
安常拿著CD機回到床上。
這年頭用CD機的人不多了,安常有這個,不過是因為顏聆歌愛音樂,又是一個對生活品質有要求的人,所以大三那年送了安常這個禮物,連帶著裡面的一張CD。
是一張電影原聲,電影名叫《狂戀大提琴》,還有個更文藝的譯名叫《她比煙花寂寞》。
一九九八年的電影了,安常收到這CD機也已過去四五個年頭,而從她跟顏聆歌出了那檔子事、她逃回寧鄉以後,這CD機就連同其他大學回憶,被一同封入櫃中,再不開啟。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