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安常只是呆坐著,但柯蘅是個好演員,在用低垂的頭、輕顫的肩,在用身體每一寸去詮釋那份熱烈。
直到田雲欣喊一聲:“卡!”
連一向沉穩的她聲音裡也難掩興奮。
柯蘅所扮的精魄較之南瀟雪無疑是另一種風格,但她的表演是成功的,人群靜默一瞬後爆發出熱烈掌聲:“好啊蘅姐!演得好!”
柯蘅放開安常後,軟軟倚著那張殘舊木桌,腰肢透著婀娜,面頰攀起兩串薔薇紅,眸色亮亮的,甚至對著眾人微妙的抿了抿唇,好似當真經過一場熱吻般。
她真的是個好演員,為了舞劇效果,竭力調動身體的每一種官能。
她扭頭對安常壓低聲:“謝謝。”
“我要找的就是這種感覺。”
安常默默站起來,轉個身,望見人群中的南瀟雪。
南瀟雪這會兒沒看她也沒看柯蘅,垂著濃密睫羽,不知在想什麽。
這時柯蘅叫:“雪姐。”
“我演得怎麽樣?”
她自然重視南瀟雪的意見。
“很好。”南瀟雪給出中肯評價:“你的表演讓這一段情緒成立,讓我相信一個七百年沒魂靈的精魄,真的開始對一個傻小子動了心。”
這下輪到安常垂著眸,盯著南瀟雪瓷青旗袍下擺冒出的一點鞋尖。
什麽跟什麽。
這是什麽理性至死的評價。
南瀟雪永遠都是這樣麽?即便正面承認了她對安常也生出某種特別情愫,但在她對舞台的熱愛與執著面前,什麽都不算麽?
也許這才是南瀟雪最傲慢的地方。
她真把自己當成了舞台上的神,獻祭自己的一切和眾人的仰望,而不願把自己真變成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這時柯蘅又問:“那雪姐,如果你真的演不了這場吻戲,你覺得我有資格拿到這個角色麽?”
所有人呼吸都凝滯了。
柯蘅是真敢問呐。
南瀟雪絲毫沒生氣,反而極為罕見的微勾了勾唇角。
她偏著頭反問:“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演不了這場吻戲?”
“我也試試吧,在你貢獻出這麽精彩的表演以後。”
安常肩膀一滯。
南瀟雪也要試戲?
跟……她麽?
南瀟雪卻只是望著柯蘅:“能否麻煩你,跟我再試一次?”
她走向柯蘅,安常從柯蘅身邊退開,兩人擦肩而過。
安常微低著頭,盯著南瀟雪那冷白的指尖。
她握過這指尖的,也是這樣的眾目睽睽之下,藏在ktv沙發靠墊下的牽手。
而她離開的距離,正好能聽見柯蘅向南瀟雪建議:“如果你對親密接觸有什麽心理障礙,我也可以配合你借位表演。”
南瀟雪搖搖頭:“現在不是借不借位的問題,是我對著你沒辦法入戲,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對的話,又如何能說服觀眾?”
安常回到人群之中,到這時,她又是默默仰視南瀟雪的其中一員了。
她和其他人唯一不同的是,她清楚南瀟雪在對自己的心理障礙,發起怎樣的衝鋒。
普通人懦弱如她,直接就逃了。
唯獨傲慢又執拗的南瀟雪,一次次撞得頭破血流,還要一次次迎上去。
南瀟雪轉身告訴田雲欣:“田導,我們可以準備試戲了。”
田雲欣也許不清楚她有何種心理障礙,卻也明白她調整狀態的不易,此時禁不住微微動容:“好,那開始吧。”
又一次,南瀟雪和柯蘅的吻戲拉開序幕。
南瀟雪是經驗極豐富的舞者,在那個吻發生以前,她所有的動作和情緒處理都是極準確的。與柯蘅的表演風格不同,她動作幅度不大,卻能讓你仿若看見一股隱形的暗流,帶著她所有的情愫,舉手投足之間,縈繞著周身流淌。
那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美感。
她對柯蘅給出那個擁抱了。
安常本來不想看,但在柯蘅用那樣精妙的表演給了南瀟雪壓力後,她也忍不住凝眸。
南瀟雪輕擁了柯蘅的肩。
南瀟雪轉向了柯蘅的面前。
安常的手指不斷摳著自己的牛仔褲縫,一直掐到自己大腿都生疼。
而南瀟雪的動作又一次凝固在了那裡。
安常能看出她的雙肩在微微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南瀟雪直起那柔軟的腰肢,動作罕見的透出僵硬。
沒有人大聲宣告南瀟雪的落敗,然而靜到逼人的空氣,在又一次昭顯南瀟雪的無功而返。
柯蘅仰起臉:“雪姐。”
她的語氣是尊敬的,說出的卻是那句殘酷無比的話:“現在你可不可以重新回答一次我的那個問題。”
“我有資格拿到精魄這個角色麽?”
南瀟雪垂著面龐,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一個天生的戰士有多驕傲,讓她承受起失敗來就有多痛苦。
安常瞥了眼田雲欣。
田雲欣皺著眉,也許第一次的,她認真思考起來這部《青瓷》真需要換角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在沉默,等南瀟雪或田雲欣出聲。
南瀟雪微微抬起頭,安常心裡忽然無比強烈的掠過一陣恐慌——南瀟雪是要放棄了麽?
她小時候偷玩過文秀英縫被子的針,手被扎痛得不停掉眼淚豆豆,現在她心裡也扎進了一根那樣又粗又長的針,痛感甚至比她自己想要放棄文物修複時更加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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