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常舉著牙刷深吸一口氣:她剛才就是這樣, 被南瀟雪看到了。
刷完牙、洗完臉,還是沒能把這幕令人腳趾摳地的畫面從腦中洗去。
從洗手間出去, 剛好撞見文秀英來尋她:“你怎麽洗這麽久?快去吃飯,菜都要涼了。”
安常:“我不太餓。”
文秀英微一擰眉:“不餓也要吃, 小孩子哪能不吃飯?”
人不管長到多少歲, 在家人眼裡永遠是小孩。
文秀英催她:“趕緊過來, 我告訴你有飯菜時好好珍惜, 不然天天頓頓給你吃姑嫂餅。”
安常:……
文秀英回頭瞪她:“快啊!”
安常:“那我換個衣服就來。”
文秀英:“有什麽好換的?都是女的, 誰還佔你便宜啦?”
安常心想:那可不好說。
雖然想到她咬南瀟雪唇瓣那一下,也說不上是誰佔誰便宜。
回房換了衣服扎了馬尾,安常變作白日裡見人的尋常模樣。
她的底氣回來了點:是啊,她有什麽好躲的?明明南瀟雪來者是客,她一個主人家還得躲著南瀟雪走?
沒有這樣的道理。
這時文秀英又在天井裡喊:“安常!”
安常應一聲:“來了。”
匆匆出去,跟著文秀英走進堂屋。
對南瀟雪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坐了我的位置。”
文秀英咂了一下嘴:“安常!”
南瀟雪靜靜抬眸看她,模樣清雅極了。
冷白的皮膚在晨光裡有種不一樣的通透感,柔膩就像最上好的玉,五官的確長得古雅,像古時名家的工整仕女圖。
安常蜷了蜷手指,執拗道:“我在家吃飯,都是坐你現在坐的位置。”
文秀英替她道歉:“南小姐不好意思啊,鄉裡人都說我這外孫女是修文物修癡了,太不懂人情世故,你別見怪。”
人情世故在南瀟雪這裡形同虛設,演藝圈那麽多人精反而讓她覺得麻煩,有時她對舞台的執著,也會被一些人說成是軸。
而從安常昨晚在片場吃鹵牛肉開始,南瀟雪就發現安常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有一套自己的法則。
她站起來:“沒關系。”
對安常道:“我換開就是了。”
這麽傲慢的南瀟雪會給她讓座,安常反而有些意外。
她坐過去,把南瀟雪的碗筷遞她,南瀟雪則把她的碗筷遞過來。
兩人指尖又輕輕擦過,兩次。
安常埋頭吃飯,菜的確有些涼了。
她有些不快,卻不止是為涼掉的飯菜。
她並不想南瀟雪出現在她的日常生活裡。
河畔,夜雨,廊橋下,甚至是片場和南瀟雪的民宿房間,那一切場景都是脫離了日常的、可以被大腦處理為“夢境”的。
等梅雨季一完,南瀟雪隨著劇組一走,安常便可把那些“夢境”剝離出去,就像夏日午後趴在小木桌上做過的一個個夢,當時真實深刻到令人發魘。
日子一久,總會隨著發絲在臉頰上壓出的痕一起,越來越淡。
但南瀟雪絲毫沒有留在夢境內的自覺,拿著筷子吃得慢條斯理、悠然自得,安常要去夾碟子裡一塊鹵牛肉時,還跟南瀟雪的筷尖纏在了一起。
“哎呀。”文秀英道:“安常,讓讓客人。”
“不必了文奶奶,安小姐比我小,該是我讓她。”南瀟雪轉頭看向安常,一點點挑逗意味讓她左頰的淺紅小淚痣晃了一晃:“來,叫聲阿姐——”
“阿姐”是《青瓷》劇本裡窮小子對精魄的稱呼。
無名無姓,亦真亦幻,看著年紀比自己長,隻得帶些尊敬帶些距離又帶著些曖昧的繾綣,喚一聲南方人對姐姐的稱謂——“阿姐”。
安常心裡的煩悶一下子湧上來,像今日還沒落下的雨。
是了,南瀟雪所有的親近和挑逗,不都為了利用她來“入戲”麽 ?
安常挪開筷尖:“我為什麽要叫?你到我們家吃飯,付錢了麽?現在牛肉漲價了,很貴的,三斤鮮牛肉才能做一斤鹵牛肉。”
“安常!”文秀英無語:“南小姐帶了上好的茶葉,我已經不好意思了。”
南瀟雪卻道:“安小姐說得對,其實算得清楚一點,我以後才好來再次叨擾。”
安常:……
她這是把自己套進去了麽?怎麽就給了南瀟雪個話頭說起“下次”?
南瀟雪放下筷子,從一邊的手包裡掏出手機,戳了戳屏幕遞給安常:“加我微信,我轉你。”
她半開玩笑的說:“按牛肉市價。”
安常一怔。
她昨晚輾轉著想加南瀟雪微信,這會兒南瀟雪便把那套著米白色荔枝紋皮殼的手機遞到了她面前。
安常挪開眼:“不必了。”
“我亂說著玩的,你吃吧。”
她發現自己並不敢真的加南瀟雪的微信。
就像她今日發現南瀟雪走入日常生活時會生出惶恐。
南瀟雪瞥她一眼,收回手機,把那塊鹵牛肉夾到她碗裡。
然後一邊細聲與文秀英說著話,一邊吃喝如常。
安常默默吃飯不吭聲。
南瀟雪跟老年人說起話來倒是耐心,一些文秀英絮絮叨叨連安常都會聽煩的話,南瀟雪聽得認認真真,還時不時發問,遞個話口讓文秀英繼續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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