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軒跪坐在黃泉河邊， 看著黃泉河中淒厲尖叫的鬼魂。
“是你封印了他。”
修士站在易小軒身邊，籠罩在面目上的白霧散開，露出和易小軒極其類似的臉。
“嗯。”
“當時破開閻王小秘境的也是你。”
易小軒抬頭， 淚水和雨水混做一團。
“嗯。”
修士伸出手，接住從天空處飄落下的血雨。
“你當時能救下仲夢晨嗎？”易小軒問道。
修士面無表情道：“能。我能逆轉乾坤， 能讓大狐狸的神魂轉世，能讓他忘記一切。”
“那你為什麽不這樣做？”易小軒又問道。
他的聲線也和修士越來越相似， 就像是自問自答。
修士仰頭看著天空：“他自己不肯。”
倔強的狐狸精， 即使到了絕境，也想靠自己。
無論是復仇，還是重修道心， 即使成了滅世的九尾鬼狐，他仍舊心懷著希望。
“這是我的劫，等我度過劫，再來與你論道。”
即使成了九尾鬼狐，他仍舊守著本心，沒有迷失自我。
靈界破碎乃是天數。
地府被滅乃是因果循環。
做好這一切之後， 九尾鬼狐帶著所有被現有靈界秩序欺壓的破碎的怨念， 借由靈界大能的封印進入沉睡。
被天地怨念同化的他是滅世的鍾聲，守住本心的他卻又是創世的希望。
修士在九尾鬼狐沉睡的時候，心中緊閉的道之門轟然洞開。
道行卑微卻擁有比所有靈界大能更堅韌的道心的小狐狸，觸動了修士的道心。
感悟如潮水用來，無數化身合為一體，修士的修為不斷上漲，直至突破天道的限制。
他本是一介散修。
一介自遠古之後， 僅存的與天地同壽的散修。
此刻， 他終於可以超脫世間， 擺脫與天地同壽的命運。
這時候，靈界大能才知道，原來真正的、唯一的“神靈”，一直悄然隱藏在他們身邊，冷眼旁觀著一切。
在遠古靈界大能紛紛超脫之後，最後即將超脫的大能，一直就在他們眼皮子低下。
“老友，你也要離開這方天地了嗎？”老樹問道。
修士站在虛空之中，看著這個停滯不前的世界，突然笑了。
“我有了一個有趣的主意。”
“如果人類拋棄了神靈，那麽這顆星球會走向怎樣的未來。”
“老友，你的意思是……”
修士往前踏出一步，形體潰散，神魂化作光點飄灑大地。
大地上，對靈界變化無知無覺的普通人類正在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
修士的時間靜止，凡人們的時光飛速流逝。
突然，有人摸了摸被蘋果砸到的腦袋，有人仰望星空開始沉思，有人一邊繪畫一邊眉頭緊鎖，有人對著一紙的數字念念有詞……
老樹化作了一個佝僂老頭，看著滿天的神光輕輕歎息。
天地規則改變，新的天道誕生。
修士臨近超脫卻不超脫，可以飛升卻不飛升，龐大的修為散做了智慧的火種，送天下一份機緣。
自此，人人皆可成神。
即，這個世界再無人可稱神。
兵解轉世之前，修士對黃泉河底的舊友道：“你是新天道下唯一的異數，你會如何選擇？”
你要成為新世界唯一的神靈嗎？
啪嘰一聲，石頭開出了青黑色的火焰彼岸花。
那火焰彼岸花似乎認為纖細的花瓣不太好看，哼唧哼唧抖了兩下，火勢變旺，花瓣變寬，變成了青黑色的火焰蓮花。
蓮花散開，一直青黑色的火焰小狐狸壓低身體，撅起屁股，甩著毛絨絨的大尾巴，做著柔軟體操。
他鼻子嗅了嗅，大耳朵動了動，蹦蹦跳跳朝著遠方跑去。
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就像是沒經歷過世事的剛出生的小妖怪。
……
“他將要成為新的神靈，而你規定下的天道不允許新的神靈。”修士對易小軒道，“你可以抹殺他。”
易小軒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泥土，失聲笑道：“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我自己信嗎？”易小軒學著仲夢晨的模樣，抱著手臂道。
修士歎了口氣：“我就說說而已。不過我真沒想到，我居然會有一輩子，會看上那隻傻狐狸。”
“死都死了，別詐屍。”
絲絲縷縷的青黑色火焰不知道何時，悄然布滿了整個夢境空間。
在兩人中間，一朵彼岸花悄然綻放。
然後，彼岸花哼唧哼唧花瓣變寬，變成了一朵青黑色的蓮花。一隻渾身冒著火焰的小狐狸，從蓮花中啪嘰一聲掉了出來。
“啊呸呸呸！”小狐狸在地上打了個滾，將身上火焰熄滅，變成了毛絨絨圓滾滾青黑色普普通通小狐狸。
“仲夢晨！”易小軒伸出手。
小狐狸原地蹬腿，縱身一跳，抱住易小軒伸出的手，然後蹭蹭蹭蹭攀爬到易小軒肩膀上蹲著。
“我說大兄弟啊，你死都死了，別詐屍好伐？嚇死個人。”小狐狸叫囂著。
修士：“……你這口音怎麽回事？”
小狐狸道：“哦，最近天南海北的出差，口音有點混雜。”
易小軒伸手撓了撓小狐狸的下巴：“我的前世的記憶應該已經早遺散了，你……你是留在小劍中的那縷神念嗎？”
小狐狸爪子瘋狂拍擊易小軒的臉：“你說話語氣怎麽奇奇怪怪的？你被他感染了？給我變回來，快變回來！把傻乎乎的易小軒還給我！”
易小軒擋住小狐狸拍擊的爪墊子：“我不奇怪，我也不傻，別打了別打了，好痛！”
修士：“……你們倆在玩什麽？”
小狐狸扭頭：“打情罵俏沒見過？不會吧？難道你與天地同壽那麽長時間都是單身汪？不會吧不會吧？這麽慘？”
修士：“……我化身千萬，當然有正常娶妻生子的。”
小狐狸：“哦。”
他繼續和易小軒玩拍爪子的遊戲。
修士扶額：“好了好了，別玩了，正經一點。我馬上也要消散了。”
小狐狸揮爪子：“再見再見，快走快走。”
修士：“……你就這麽對待曾經幫過你的朋友？”
小狐狸爪子抱住易小軒的脖子：“幫過我的不是易小軒的前世嗎？我都把自己送給易小軒了，還不夠報恩嗎？”
以身相許，再正經不過的狐狸報恩！
修士嘴角微抽，總覺得這狐狸性格怪怪的。
這一世大狐狸的性格，怎麽和自己與大狐狸相識時的性格這麽相似？
倒是易小軒的性格，像極了大狐狸當年的性格。
這究竟誰是誰的轉世？是不是弄錯了？
“物歸原主。”修士心很累，不想再留在這。
原來自己的性格居然這麽惡劣奇葩嗎？換在另一個人身上，他不由捫心自問，以前居然有人受得了自己這種性格？
一點神光從修士身體飄出，落到了大狐狸身上。
修士嫌棄的擺擺手，化作熒光消失，連別都懶得道了。
大狐狸不受控制膨脹，變成了一隻大狐狸，把易小軒踩在了腳下。
“哎喲！仲夢晨！”易小軒慘叫。
大狐狸連忙從易小軒身上跳下來，用鼻子把易小軒從地上拱起來：“對不起對不起……但這又不是我的錯！”
隻道歉了兩句，大狐狸就理直氣壯挺胸翹尾巴道。
易小軒扶著大狐狸的長嘴筒子站起來，揉著胸口道：“他還給你了什麽？”
大狐狸歪腦袋：“我的內丹回來了。“
易小軒：“……啊？原來你一直沒內丹嗎？”
大狐狸道：“我是鬼狐，要什麽內丹？不過有了內丹，我就可以繼續修煉了。”
易小軒：“得道成仙？”
大狐狸抬起後腿，蹬了蹬耳朵：“就現在靈氣複蘇的速度，我至少還得轉十幾次世後，靈氣濃度才有夠我突破下個層次。”
易小軒：“……哦，那就是說，這輩子內丹沒什麽用？”
大狐狸想了想，道：“還是有用。你看！”
大狐狸抖了抖，身上騰起一團青黑色的煙霧。他像是洗完澡的大狗狗一樣使勁抖毛，把煙霧全部抖散。
青黑色的大狐狸變成了白色的大狐狸。
大白狐狸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好看嗎？”
易小軒：“好看是好看，但白色顯胖。”
大白狐狸：“……”
大白狐狸一爪子掀翻了易小軒，然後重新變回了黑色大狐狸：“我不胖！只是毛絨絨！”
易小軒從地上爬起來：“我又沒說你旁，我隻說顯胖……我要怎麽從夢境裡出去？”
青黑色的大狐狸嘰哩哇啦對著易小軒罵了一通之後，才讓易小軒騎上他的背，撒開四隻爪子，衝上了天空。
就像是他第一次，馱著易小軒從妖鬼爺爺的鬼域中出來時一樣。
……
“早上好……”易小軒睜開，看到一隻正抓著鏡子撓手弄姿的大狐狸，“你在幹什麽？”
大狐狸扒拉起自己一團毛毛，強調道：“我不胖，這是冬毛！”
易小軒：“……哦。”
大狐狸氣呼呼變成了仲夢晨，仲夢晨頭上還帶著那頂紅色針織尖頂睡帽。
他鑽進被子：“下雪了。”
易小軒猛地扭頭看向窗外。沒有暖氣的城市居然還能下雪！
好棒！易小軒心裡發出了南方沒見識的傻孩子的歡呼聲。
“今年過年就在家裡過。”仲夢晨往背後塞了一個靠枕，和易小軒肩靠著肩膀道，“我們要熏臘肉嗎？過年家裡就該熏臘肉和香腸。”
“還有對聯要什麽顏色？紅底黑字？紅底金字？今年屬相是什麽來著？要不乾脆貼一對拜年狐狸得了。”
“年夜飯的時候讓向槐和周岩來幫忙，希望劉興華也能快點變成妖怪，好來給我們幫忙。”
“四環內不能燃燒煙花爆竹，但我的學校我做主，我不但要放，還要放個超大的。”
“喂，怎麽就我一個人說，你吱個聲。”仲夢晨不滿道。
“哦哦。”易小軒忙道，“我們明天出門買肉？你會熏臘肉和香腸嗎？”
仲夢晨理直氣壯道：“不會！你去網上學！”
易小軒：“……好。”
今年的臘肉和香腸不會有問題吧？煮熟了應該都沒事？妖怪應該不會拉肚子？易小軒陷入沉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