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易小軒撲到了骨架上，想要護住飛散的光點。
“萬物皆有終……”
“別為我難過……”
“小軒……好好……”
聲音未盡，就已消散。
光點先飛入半空，然後又沉入大地。
一根藤蔓悄然破土，朝著骨架纏繞。
仲夢晨立刻將撲在骨頭架子上的易小軒拉起來，護在懷裡。
藤蔓很快就吞噬了骨架。骨架就像是風化的岩石一樣，化作了碎塊和沙礫，混入了山洞的土壤中。
藤蔓開枝散葉，形成了一個墨綠色的小山包。
在小山包的頂端，一朵米黃色的小花悄然開放，仿佛碧玉上的寶石。
一陣風吹過，藤蔓葉子沙沙作響，好似要替老妖鬼傳遞最後未盡之話。
“無論是妖怪還是人類，都會經歷生死輪回，身體和靈魂重歸自然。你爺爺年紀很大了，是喜喪。”
仲夢晨攤開手，米黃色的小花飛入他的手中，化作了晶石般的固體。
“給，你爺爺送你的入學禮物。”仲夢晨道，“它凝聚了他最後的一口清氣，可以舒緩你的精神。”
其實沒什麽用。仲夢晨在心裡補充。
年邁的妖鬼能將最後一口清氣借由植物凝聚成一朵晶石小花，已經夠厲害了。這小花還能有什麽作用？也就是好看，能當個紀念品。
易小軒伸出雙手捧住小花。他喉結微微顫抖，想要說什麽，卻只能發出哽咽的聲音。
“擦擦眼淚。”仲夢晨從易小軒衣兜裡，掏出他給易小軒的那包紙巾，抽出一張紙遞給易小軒。
眼淚？
易小軒一隻手輕輕攥著小花，一隻手摸了一下臉。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臉上已經被淚水覆滿。
“我不傷心。”易小軒喃喃道，“我心裡沒有傷心的感覺。”
他一邊道，眼中的淚水卻止不住的往外溢出。
“嗯……麻煩！”仲夢晨誇張的長歎了一口氣，身體開始發光。
他在易小軒驚訝的目光中，變成了一隻兩米高的大狐狸。
大狐狸有著銀灰色的華麗皮毛，只有尾巴尖尖是純粹的銀色；他的眼睛是黑紅色的豎瞳，微翹的眼角上有一抹比人形時更加明顯的紅暈，更像是一抹未乾的血痕了。
“尾巴給你，你抱著我的尾巴一次性哭個痛快。”大狐狸趴在地上，尾巴一甩，將易小軒覆蓋住。
易小軒被大大的狐狸尾巴掃得往後栽倒，倒在了大狐狸軟綿綿暖呼呼的身體上。
他順著大狐狸的身體坐在地上，雙腿屈起，雙臂不自覺的抱住了雙膝。
大尾巴強硬的擠進了易小軒雙腿和胸口之間，糊了易小軒一臉的毛毛，毛毛刷掉了易小軒臉上的淚水。
“好啦好啦，我知道，就算是喜喪，被丟下的你也會難過。但不是還有我嗎？你又不是一個人，有我在呢。快哭快哭，哭完了回家。”
易小軒抱住狐狸的大尾巴，背靠著狐狸的身體，渾身都被暖烘烘的毛毛裹住。
“仲夢晨……”
“嗯。”大狐狸不耐煩的把腦袋轉過來，用長嘴筒子蹭了一下易小軒，“我在。”
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暖意，好似終於讓易小軒冰封的內心融化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被融化的那一小塊內心，化作淚水，從易小軒眼中湧出。
他身體微微顫抖，哽咽的聲音堵在喉嚨裡，就像是受傷後卻不敢哭得太大聲，怕招來危險的小獸。
一隻沒有親人，沒有家，以後的生活只能全部靠自己的小獸。
仲夢晨張開大嘴打了個哈欠，狐狸腦袋墊在兩前爪背上，歪著腦袋眼睛微眯小憩。
這時候易小軒大概不想讓我多嘴安慰他。仲夢晨心想。等回家之後，多買點好吃的。吃飽喝足睡一覺，易小軒大概就能緩過勁來。
畢竟，已經好好道過別。
山洞的光源，在骨架變成泥土的時候漸漸消失。
毛絨絨的大狐狸，成了山洞中唯一的光源，將山洞映得比之前還要明亮。
……
易小軒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他的腦海中一瞬間湧入了太多記憶碎片。有街坊鄰居的閑言碎語，有班裡同學的冷漠畏懼……也有倚靠在爺爺身邊，聽爺爺讀報紙的溫馨過往。
太多記憶碎片擠得他腦袋昏昏沉沉。
仲夢晨叼住哭著哭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的易小軒的衣服後領，把易小軒丟到了自己的背上。。
他的四隻爪子上漂浮著如同鬼火般的青灰色火焰，飛入半空朝著山洞上方衝去。
山洞上方的石壁就像是水面一樣出現了一圈漣漪，灰色的大狐狸毫無阻隔的穿過了那層“石壁”。
……
妖鬼的棲息地，是一處不存在於現實中的虛幻鬼域。
妖鬼在自己的鬼域中，不但力量最為強大，還能延長壽命。
易小軒的妖鬼爺爺擁有遠古靈獸的載體，卻這麽早的消亡，大概是因為他一直陪在易小軒身邊，放棄了自己的鬼域的緣故。
在他壽命將近的時候，鬼域只剩下這一處小小的山洞。山洞裡唯一珍藏著的，只有關於易小軒父母疼愛易小軒的那些記憶碎片。那些他在生前，沒有力量交給易小軒的記憶碎片。
有人曾經說過，“人類的感情和執念是妖鬼的誕生的養分，也是緩慢侵蝕妖鬼生命的劇毒。”
大狐狸垂下眼眸，眼角的一抹紅痕越發豔麗。
他心中嗤笑。雖然能延長壽命，但對妖鬼而言，十幾年時間不過彈指一揮間。
比起孤單的待在自己的鬼域中苟延殘喘，還是來到現世中並不舒服的陽光下，養育自己心愛的孫子最為幸福。
這多晶石小花如此說道。
——————————
仲夢晨馱著易小軒飛入現實的天空，降落在他們“走散”的山林中。
“霧好大，別走散……唉？！霧散了？！”趙崗驚訝道，“剛起霧就散了？！”
濃霧散去，陽光重新從樹葉的縫隙中照亮了這片山地，以及他們面前舔爪子的灰色大狐狸。
“仲夢晨？你怎麽變成大狐狸了？”朱隱被眼前的大狐狸嚇了一跳，“易小軒怎麽在你背上？你們怎麽了？”
“他被靈獸殘魂所在的空間吸入，差點被吃掉，我把他救了出來。”仲夢晨懶洋洋道，“事情已經解決，可以回去了。”
陳洪雲和劉複方忙走上來，查看易小軒的情況。
他們見易小軒雖滿臉淚痕，但呼吸和脈搏都很平穩，身體也沒有外傷，松了一口氣。
仲夢晨變回了人類，悄悄把原本被易小軒攥在手心的晶化小花揣進了衣兜裡：“他沒事，只是被拉入了幻境中。他父母去世的早，估計殘魂讓他回憶起許多不好的事。”
“他監護人是誰？我們要不要先通知他的監護人？”陳洪雲把易小軒背在背上，道，“還是得先把他送醫院系統檢查一下。”
“他的監護權在原本社區居委會頭上。”仲夢晨道。
陳洪雲臉沉了一下：“那就不用通知了，我幫他簽字。”
劉複方很好奇：“小晨，你對他家的情況很了解？”
朱隱替仲夢晨解釋道：“他是我們學校家庭的學生，家庭情況在入校的時候我們就查清楚了。本來我們要給他貧困生補助，他非說自己有錢有房子不肯接受，讓我們給更需要的人。我們學校哪還有比他更窮的人？”
說吧，朱隱愣了一下，轉頭問道：“仲夢晨，你是不是在他入校的時候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是你要找的那個大功德之人的轉世？”
仲夢晨雙手又揣衣袖裡，輕輕點頭。
朱隱扶額：“你是怎麽發現的？我根本沒想到他可能是大功德之人的轉世！都功德金光護體了，他這輩子難道都沒點幸運加成嗎？”
仲夢晨慢吞吞道：“當然有。你們認為最大的幸運是什麽？”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答案很多，但一時半會兒還真評不出個“最”來。
“是絕處逢生。”仲夢晨看向陳洪雲背上眉頭緊皺，仿佛在睡夢中也在哭泣的男孩，“本該斷絕的血脈延續了下去，全家全族都死的乾乾淨淨，就剩下他一個的強運。”
陰冷的秋風好似從三人衣領處鑽了進去，讓三人狠狠打了寒顫。
劉複方乾笑道：“你確定這是強運？”
這難道不是詛咒嗎？！
仲夢晨收斂視線，眯著眼道：“天道有常但無情，你們人類認為的幸運和不幸，與天道規則中的幸運和不幸有什麽關系？”
“再說了，對生命而言，最大的幸運就是活著。”
“活著可能會有無窮無盡的苦難，但只有活著的生命，才擁有希望和未來。”
三人一路沉默，不知道是否理解、是否同意仲夢晨的話。
仲夢晨懶得理睬這些人心中怎麽想。
他先幫易小軒請了病假，然後變成小狐狸，鑽進了易小軒的病床被子裡呼呼大睡。
待易小軒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瞧見的，就是小狐狸的大尾巴。
那大尾巴，還是照舊戳在他的臉上。
毛絨絨，暖洋洋。
“仲夢晨……”易小軒坐起身，戳了戳狐狸的大尾巴。
狐狸尾巴“嗦”的一下縮回了被子裡，一個戴著睡帽的狐狸腦袋“唰”的一下拱了出來。
眼熟的一幕讓易小軒愣了一下，然後他又伸出手，摸了一下小狐狸戴著睡帽的小腦袋。
這睡帽真的是針織毛線帽，不知道仲夢晨從哪買的，手感挺舒服。
小狐狸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前爪爪伸出並攤開，爪墊上有一朵米黃色的晶化小花。
易小軒將晶化小花放入手心，低著頭道：“謝謝。”
小狐狸嘀咕了一句“麻煩”，然後重新鑽進被子裡：“快睡。明天再不回去上課，小心月考考個鴨蛋。”
易小軒也重新滑回被窩裡，閉上眼：“剛離開山洞的時候，我被風凍醒了。”
“哦。”
“爺爺的事，你為什麽要對他們說謊？”
“立場不同。”
“嗯……還有你說的幸運……”
“閉嘴，我困了，我要睡覺。再吵我我就咬你。”
“唉……”
易小軒拉了拉被子，翻了個身，肚子前貼了個暖呼呼的狐狸，就像是暖水袋。
他是本該斷絕的血脈的延續。
活著才有希望，才有未來嗎？
“仲夢晨，下周可不可以……”
“陪你回老家是吧？好好好，知道了，快睡！”
“嗯。”易小軒嘴角微微上鉤，一夜無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