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陷入寂靜,王夫人筷子懸在空中,愣了幾秒,朝王先生使了使眼色。
王先生維持著淺笑:“原來沐司已經談戀愛了?算了算沐司快成年了吧?”
裴沐司答:“已經成年了。”
芊芊表情倒是沒什麽變化,一如既往。
王夫人溫柔地替芊芊整理頭髮,喃喃道:“我和芊芊說好了,只能高中畢業再談戀愛。畢竟高中生思想還未成熟,談戀愛都是玩玩,對吧?”
裴沐司輕笑一聲:“伯母說得對,但我談戀愛之前就已經想好,未來和他結婚。”
星闌筷子一顫,愣怔地看向裴沐司。
沐沐以後要和自己結婚!
聽到這番話,芊芊眼神突然亮起來,柔聲問:“你是不是特別喜歡她?”
裴沐司:“嗯。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和他在一起的。既然談了戀愛,就要認真負責。”
芊芊露出笑容,對裴沐司的印象改觀許多。
她們學校也有很多公子哥,小小年紀泡吧夜店玩得很開,身旁的女孩子絡繹不絕,幾天便換一個。
她喜歡專情的男生。
見對面的星闌正在望著那盤花雕醉雞,她撥動旋轉按鈕,讓菜來到星闌面前。
裴苑沒想到裴沐司已經談了戀愛,歉意地看著好友:“是我疏忽,沐司談戀愛都不清楚。”
王夫人臉色不太掛得住,王先生倒是無所謂。
他笑笑:“瞞著家長正常,咱們喝酒。”
飯吃過半,大人們互相聊天,裴沐司覺得無聊沒有共同話題,帶著星闌一起去酒店後院逛逛。
王夫人衝著芊芊說:“你也跟著去玩會吧,我們聊天你會覺得沒意思。”
“好。”芊芊乖巧地追隨他們出去。
石座上,星闌回憶起裴沐司說的那番話,試探地問:“沐沐,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裴沐司懶懶抬眼:“哪些話?”
“就你要和我結婚那些話。”星闌猶豫著,“還是你只是隨口說說?”
上次酒吧那句隨口說說,至今心有余悸。
裴沐司看著星闌,勾起眼尾:“認真的,等你成年。”
星闌努力壓著嘴角:“可是,我是男生,你能和我結婚嗎?”
這個時代,同性婚姻已經開放,但受思想固化,每年同性情侶登記結婚的數量依然很少。
裴沐司回道:“可以結婚,法律允許。”
“那我就勉強同意吧。”星闌左顧右盼,尋找好久,終於從乾枯的草坪上找到幾根草繩,簡單V成戒指形狀,咧著嘴角遞給裴沐司。“沐沐,電視上都會交換戒指,戴上後,你不準反悔了。”
裴沐司端倪著“草率”的戒指,揚著眉:“哪有你這麽寒酸的戒指?”
星闌沒心沒肺笑著:“是這個意思就行。等我有時間,用粉鑽替你做一枚漂亮的。”
冬日裡,後院雖是草木枯樹,但陽光很足,斑駁的光影映在星闌臉龐,纖細的睫毛勾勒出漂亮的陰影。
裴沐司目光漸漸柔和,隨意伸出手接起,放在手心用手指輕輕撥動著。
這戒指刨除質量粗糙,款式還挺漂亮的。
他過了好久,話裡有話問:“你是不是有危機感了?其實你不用擔心,反正我不喜歡她,我爸也不能強加給我。”
星闌沒有預兆的製作戒指求婚,裴沐司以為他看出什麽來了,和他解釋想讓他安心。
可星闌卻微微歪著頭:“什麽危機感?”
裴沐司眉眼勾起:“那個芊芊應該是我爸給我介紹的相親對象,如果今天我們倆看對眼,估計明天就訂下婚事了。”
“啊?”星闌反應遲鈍,“你的意思是,芊芊喜歡你?”
“不是——”裴沐司還未說完,身後傳來芊芊的身影。
“可找到你們倆了。”芊芊皮膚很白,笑起來眉眼彎彎,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她來到兩人身邊衝著裴沐司稍稍點頭,接著自然地走到星闌旁邊,與他們一起閑逛。
星闌記著裴沐司說的話,以為芊芊是自己的情敵,一直死死地擋在兩人之間,每逢芊芊轉頭和他聊天,便單純地衝她笑著。
裴沐司瞧星闌吃醋的樣子,偷偷勾著唇角。
酒店後院園子很大,三人並肩而行。
芊芊是個靦腆的女孩子,基本上都在聽兩人聊天,很少插話。
坐在長椅上休息時,芊芊半垂著眼,似乎有什麽話要說。
終於,她羞怯地望著星闌:“你叫星星?”
星闌:“嗯。”
“名字很好聽。”芊芊有些緊張,說話磕絆起來:“請問你有女朋友嗎?”
這個問題落地,裴沐司目光瞬間投向芊芊。
芊芊臉紅了大半,彎彎的睫毛緊張抖動。
這種表情裴沐司再熟悉不過。
學校女生和他告白時,也是這個表情。
這個問題星闌想了一會兒,撓撓頭:“沒有。”
裴沐司一愣,眼神浮上一抹不解。
“真的嗎?”芊芊攥緊拳頭,低眉害羞:“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
星闌自言自語:“不喜歡女孩子,我喜歡男孩子。”
芊芊眼中的光明顯黯淡。
“果然,可愛的男孩子是屬於另一個男孩子的。”她失望笑著,怕大家尷尬匆忙提議:“我們再去看看遠處的噴泉?”
星闌點頭:“好。”
這次三人並沒有並肩而行,芊芊獨自走在前方,步調稍快。
裴沐司一直維持沉默,表情緊繃。
片刻,星闌弱弱地問:“沐沐,芊芊真的喜歡你?”
裴沐司含糊:“嗯。”
“沒關系,反正你不喜歡她。”星闌挽著裴沐司手臂,宣誓自己的所有權。裴沐司微微眯著眼:“想讓她放棄喜歡我嗎?星星?”
星闌:“當然,怎麽做?”
裴沐司賣起關子:“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說著,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你當著她的面,和我很親熱,親我一口。估計她自己就放棄了。”
星闌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穩賺不賠。於是挎著裴沐司坐在噴泉面前長椅上,開始膩膩歪歪。
芊芊回頭時,面前的旖旎將她嚇得不輕。
星闌自然而然地靠在裴沐司肩膀,胳膊勾著他的腰纏得很緊。下巴也時不時蹭著他的臉頰,發出嬉笑聲。
末了,居然主動親了親裴沐司,意識到芊芊在看自己時,還衝著芊芊眉目含情地眨了眨眼。
芊芊全身遭受前所未有的衝擊,尷尬之余,眼神閃躲,匆忙跑著離開。
原來星星喜歡的人是裴沐司?
她真是鬧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飯局結束,裴苑同兩人回家,說有重要事與裴沐司說。王先生一家離開時,芊芊眼圈很紅,偷偷看了星闌一眼,上車離開。
裴苑奇怪:“芊芊好像很難過,發生什麽事了?”
裴沐司喃喃道:“不知道。”
而“罪魁禍首”星闌,偷偷埋著頭,心裡帶著一點愧疚。
回到家,裴苑坐在客廳把裴沐司留下,讓星闌獨自上樓洗澡。星闌本想留在下面,但收到裴沐司的眼神示意後,不情不願離開。
凝視著樓梯,裴苑開口:“沐司,你談戀愛了?”
裴沐司:“嗯,談了半個月了。”
裴苑歎口氣,從口袋裡拿出香煙:“我不反對你談戀愛,能告訴爸爸是誰嗎?”
裴沐司微微躬著身子,雙手交握低吟:“您應該猜到了。”
一聲歎息,裴苑面色凝肅:“和男孩子談戀愛無所謂。男孩子的家世如何也無所謂,但星闌是個妖怪!我很…”說到這裡,裴苑有一絲哽咽:“我很擔心你。”
裴苑很少在其他人面前表現的如此無力。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嗆了一口煙,他無力懇求:“請你為自己,為我考慮一下。能不能和星闌結束這段感情?”
裴沐司料到裴苑會這麽說,跟他耐心解釋:“星星變成人形時,與人類沒有任何區別。他唯一和我們不同的,便是壽命很長。至於危險…”他頓了頓,“不會有危險的,請您放心。”
裴苑並不買帳,反而問道:“他衰老的速度和你一樣嗎?你步入中年之後,他會不會還是個小孩子?這些你有想過嗎?”
這次裴沐司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並沒有想過。
“還有,他有很長的壽命,而你沒有。你去世後,留他一個人生活,對他也是一種痛苦。他父親將他托付給我時說,不久會接他離開。哪天他父親接他走後,你怎麽辦?”
裴沐司抿著唇:“星星說了,他不走。”
“他能決定嗎?”裴苑語氣堅決,“倘若他的父親是個厲害的妖怪,非要帶他走呢?”
“不會的。”裴沐司情緒不再平穩,壓抑著胸腔的酸澀,喉嚨艱難逸出幾個字:“他的父親、母親和族人,都死了。”
“他沒有家了。”
聽完這句話,裴苑張了張嘴,陷入沉默之中。漆黑的瞳孔染上一絲心疼和無奈。
“你怎麽知道的?”
裴沐司低聲回:“負責管轄妖怪的部門上門找過星闌,他們告訴我的。”
客廳再次陷入沉默,秒針的轉動聲音清晰可聞。
裴苑想了很久,最終歎口氣:“你以後所遇到的困難,我已經清楚說明。雖然說選擇權在你,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依然希望你能考慮清楚。”
說完,他拿起外套走向門口:“如果可以重來,我不會把星星交給你招呼。”
“我很後悔。”
“所以縱使你做哪種決定,爸爸都不會怪你,只會怪自己對你不夠負責。”
關門聲響起,裴沐司獨自坐在客廳很久很久。
裴苑的每句話猶如萬斤重量的頑石,壓得他喘不過來氣。最可怕的是,這些話都是事實。
無力反駁。
星闌泡在浴缸中等了好久,才拖著尾巴偷偷摸摸扒在樓梯口,朝著樓下張望。
他能感覺到,裴苑這次來心情不太好。
沒看見裴苑的身影,星闌才火急火燎跑下來。
“沐沐,你怎麽了?”
他跳上沙發,腦袋上頂著白色圍巾,渾身濕津津的。
裴沐司收起眼中的愁緒,摸了摸他的腦袋:“沒怎麽,在想事情。”
星闌著急地用爪子撓了撓,順勢爬進他懷裡,揚著頭問:“想什麽呢?叔叔和你說了什麽嗎?”
“沒有,一些瑣碎的事罷了。”裴沐司嫌棄地摟緊,“渾身這麽濕就敢往我懷裡鑽。”
星闌憨憨笑了笑,腦袋貼在裴沐司胸口,安慰地蹭了蹭。
為星闌洗澡時,裴沐司忽然問:“你們龍族妖怪,會變老嗎?”
“會,我父親就很老。”星闌捏著橡皮鴨,“但我們變老的速度很慢,我父親活了3000多歲,相貌和人類的30歲相仿。”
“這樣麽?”裴沐司拿著噴頭替他洗乾淨身上的泡沫,開玩笑問:“以後我都七老八十了,你會不會還是這個樣子?”
星闌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我的百寶箱中有能讓人維持青春的藥,給你吃一些雖不會像我這樣,但衰老速度會變慢很多。”
“那不成妖怪了?”裴沐司估計自己到時會上社會新聞。“以後咱們出去,大家會不會說你是我兒子?”裴沐司還說出另一種猜測,“可能還會說你傍大款,畢竟你依舊年輕貌美,我已經是個老頭子。”
星闌彎著眼:“什麽叫傍大款?”
“就是賣身上位,用□□換取錢財地位。”裴沐司托著他的屁股和尾巴,用浴巾裹緊後離開。
坐在床上,星闌斂著濕漉漉的眸子,左想右想很久,喃喃道:“那說明沐沐你肯定很厲害,才能找我這麽年輕的男生。能乾唄!”
“噗!”正在喝水的裴沐司差點嗆到,順了順胸口後,腦海裡的陰霾被拂去不少。
他低聲回道:“那確實挺能乾的。”
替星闌疊好洗乾淨的校服,裴沐司去睡覺。
晚上,臥室裡沒有一絲光亮,冰冷的月光被窗簾阻隔在外。
裴沐司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房間,毫無困意。
這時,臥室門吱地打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溜了進來。
“沐沐,你睡了嗎?”星闌端著牛奶,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睡了。”
“切。”星闌嘟囔:“睡了怎麽能回復我呢?別裝睡了。”
往常,裴沐司都會提醒星闌晚上喝一杯熱牛奶,但今天他忘記了。聯想裴苑嚴肅的表情,星闌猜測裴沐司一定是被裴苑罵了,所以心情才不好。
“喝點牛奶。”星闌打開台燈坐在床邊,一身毛茸茸白色睡衣,襯得臉頰透著好看的粉色。
裴沐司問:“怎麽突然給我送牛奶?”
星闌直言:“牛奶安神,我覺得你今天心情不好。所以需要我陪你睡覺嗎?”
喝了一口牛奶,裴沐司拒絕:“不要。”
“不行,喝了我的牛奶,必須讓我睡覺。”星闌耍著賴,快速鑽進被窩裡。
拿他沒辦法,裴沐司無奈道:“想睡在這裡也可以,變成原形。”
“為什麽?”星闌全身微微蜷縮,腳趾甲勾了勾裴沐司的腿,“我的人形不可愛嗎?”
“別廢話,快點變,不然不讓睡覺。”裴沐司關燈,側身躺下。
星闌很不情願。
這身白色睡衣是裴苑為他新買的,變成原形就不能穿了。
心裡打定主意反抗到底,他乾脆閉上眼睛,開始裝睡。
見星闌遲遲不肯變,裴沐司擺好枕頭,離他稍稍遠了一些。
可星闌鍥而不舍,扭著屁股使勁追趕,總是精準地軲轆進裴沐司懷裡,腦袋枕在他的胳膊上。
僵持了五分鍾,星闌睡著了。
“唉,拿你沒辦法。”裴沐司乾脆幫助星闌調整成一個舒服的睡姿,摟著他的腰慢慢闔眼。
這時,他的手機收到幾條微信。
點開聯系人,是裴苑發過來的。
“星星想要什麽東西,都依著點他。”
“零食只要不危害到他的健康,不要過於限制。”
“星星喜歡白色,我又讓助理買了幾套白色衣服,明天給你們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