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佐伊最終在宴會上搜索到了保羅的身影。
他與保羅對視。
顯然， 這位大主教先生讀懂了他的眼神，伸手指了指不遠處被層層疊疊的簾子遮擋起來的陽台——教皇冕下就在裡面。
他怎麽看得懂我要找的人是教皇？
夏佐伊鼓鼓嘴暗想道， 難道我表現的很明顯嗎？
夏佐伊又看向明顯還沉迷在王后的美色之中不敢置信且無法自拔的國王陛下，想他之前表現出來的神情、語態，是沒有發現教皇也來到了晚宴嗎？
不然，他是如何在與教廷發生衝突後、又在瞧見教皇時維持著一臉淡定的模樣？
他肯定沒有發現教皇的到來。
那麽，問題來了！
——賽加洛特·渥茲華斯·奧格斯格是怎麽睜著他那雙獨一無二的金色眼睛進到晚宴大廳的陽台上來的？
夏佐伊偷偷嘀咕，教皇冕下的名字可真難念。
而這時，國王普利終於從驚豔中回過神來。
他不顧身旁喬娜·安不滿的神色和試圖拉扯的動作，執意要向王后的身邊走去， 面上流露出的笑容甚至前所未有的燦爛。
“讚美創世神！米妮娜，你今天打扮的可真美！”
普利很顯然認為王后是為了他而盛裝出席。
事實上，他以為米妮娜今晚不會出現在以她名義舉辦的宴會上——這是普利多年來慣常的認知。
但如今王后不僅出現了。
而且，她無疑是今天晚上當之無愧的明珠，任何女人都不及她的璀璨美麗。
在這樣的情況下，國王的情婦們堂堂皇皇地站在舉行晚宴的大廳上……這就有些令當事人感到尷尬了。
國王陛下還是第一次產生有點難堪的情緒。
更別提他的情婦們。
——能夠當上帝國國王的情人， 她們顯然是姿色出眾且擁有足夠的魅力。
但今天晚上再對比王后展現出來的高貴和典雅，就如同懸掛在夜幕之下的月亮，而她們則是完全被皎潔月色掩蓋的黯淡星辰， 連點可憐的光亮都沒有了。
她們的涵養也顯然不足以支撐維持住臉上方才還肆意露出的笑容和傲慢，現在不禁變得僵硬無比，用小麥磨成的化妝粉幾乎撲撲的往下掉， 看上去略顯可笑。
夏佐伊發現在國王陛下的這些情婦裡面， 喬娜不愧為最受寵的一個，只有她在一時的失態以後便馬上調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 勾起嘴角露出優雅的笑容。
她在無法阻止國王朝著王后的方向走去時， 竟然也手持著羽毛扇子跟了上去……
有時候臉皮與膽量掛鉤， 而喬娜夫人兩者鍛煉的都很不錯。
奧維爾在他身旁說了句話，便朝著赫爾各達國王所在的位置走去，達內爾一口喝光杯中的葡萄酒，也離開了。
一時間，夏佐伊的身邊就只剩下羅伯特。
羅伯特小聲道：“快看托西·卡文迪許。”
“他的表情簡直難看至極，我猜要不是在宴會上有這麽多人，他能夠甩頭就走。”
夏佐伊看過去，臉上露出一點點矜持的笑容：“他其實可以轉身就走。”
“你要相信沒有多少人是在乎他的，人們現在甚至都不會發現他的離開……當然，除了在王宮外當值的騎士們以外。”
羅伯特目光略顯奇異的瞅向夏佐伊：“哦，領主大人，我不得不讚美您說話的技巧。”
“謝謝。”夏佐伊禮貌地微笑道。
…………
托西·卡文迪許的表情越來越難看，也越來越憤怒。
在王后再一次用毫不留情的言語諷刺了喬娜後，他終於大步地走了過去。
而宴會上，人們的目光也早就已經不著痕跡地投遞在三人之間——即便這三個人裡面有帝國的國王和王后。
但這並不妨礙貴族們保持著一臉得體的笑容卻暗自看好戲的態度。
米妮娜對於普利實在流露不出多余的表情。
她的眼裡甚至都沒有對方的存在，微微揚起下巴冷淡道：“是誰給了陛下錯覺，讓陛下以為我是為了您才出席這場宴會。”
“您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普利的臉色霎時陰沉下來。
喬娜用羽毛扇子遮擋一部分下巴，聞言笑道：“王后您如果不是為了陛下，還能是為誰？這場宴會裡面……難道還有其他人值得王后盛裝打扮……”
她用意味不明的眼神在宴會上轉了一圈，重點光顧在貴族男士們的身上，夫人小姐們則對她的惡意皺了皺眉頭。
國王陛下的臉色開始電閃雷鳴，漆黑徹底。
而米妮娜卻壓根沒有惱羞成怒。
她表情不變地吐露出最不留情的話語：“我顯然不像夫人您會不知羞恥的爬上其他男人的床。”
“你和普利·卡文迪許一樣肮髒不堪。”
喬娜的臉色變了變，忽青忽白。
國王忍無可忍就要怒聲斥責，托西在這個時候過來，先一步喊出——
“真是夠了！”
托西伸手指著米妮娜的鼻子怒道：“你覺得你在對誰說話？！站在你面前的人是阿納斯帝國尊貴的國王陛下，是你的丈夫！”
“王后，你是否應該放尊重一點？！”
米妮娜不用做些什麽，她單單站在這裡就是高傲的存在，眉宇間的凌厲能夠戳穿人心：“你覺得你在對誰說話？！”
“站在你面前的人是阿納斯帝國尊貴的王后，還輪不到你一個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指著我的鼻子教訓！”
“你的母親更是低賤的情婦！”
“你連為你的母親出頭都要扯著國王的顏面，企圖讓我垂下頭顱任由一群可笑的人自說自話，這是在侮辱我！”
托西幾乎被她過於鋒利的話語刺激地後退一步。
說得好！
夏佐伊幾乎想要為王后的大膽言論鼓掌——瞧瞧國王、喬娜夫人、托西三人的臉色，簡直就像是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烏青烏青。
而國王的其他情婦們看清楚形勢似乎不利，慢慢後退，並不想摻和進去。
貴族們則覺得現在這個事態的發展仿佛正在朝著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方向而去……有些脫離掌控。
有人甚至在想：等等……這個生日晚宴不是為了迫使德西尼亞領主交出他手中的白糖秘方而設下的嗎？！
現在怎麽在往“家庭矛盾”的方向偏離？！
普利終於有機會開口說話，他憤怒道：“米妮娜，閉上你的嘴巴！”
“你沒有資格命令我！”
普利看起來像是氣炸了一樣，低聲嘶吼：“我是國王！”
米妮娜突然笑了起來：“也許有一點你說對了，在一定程度上，今天晚上我是為了你而來。”
“但當這場宴會結束後，你將不再是阿納斯帝國的國王。”
如果說前面的一句話讓普利的神情有所好轉，最後面的話語便立即讓他的臉色陡然變得難看鐵青。
“注意的你的言辭！”
米妮娜淡淡地瞥他一眼：“向創世神發誓！普利·卡文迪許，你可敢說一說，你的王位是怎麽樣得來的嗎？”
普利臉上的陰沉程度又加深一個層次。
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但米妮娜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轉向神情有些蒼白的喬娜道：“我想喬娜夫人應該是最明白、也是最清楚的。”
“畢竟，你們兩人在勞倫斯逝世之前就已經勾搭在了一起。”
夏佐伊始料未及，驚訝地挑起眉梢。
宴會上的貴族們顯然也為王后的這番話而大驚失色。
他們顧不得保持優雅的姿態了，混亂的聲音不斷傳來——
“王后的話是什麽意思？！陛下的王位難道並不正統？！”
“什麽叫做喬娜和國王陛下在勞倫斯逝世之前就已經勾搭上了？勞倫斯是不是指的從前的大王子殿下？！”
“創世神在上……我都有些糊塗了。”
“當初大王子的死難不成……”
…………
眼見事態演變成這樣，幾乎快要控制不住的程度——普利低吼：“你到底想要幹什麽？！你要謀逆嗎？！”
米妮娜慢聲道：“是，你說的沒錯，我第一次讚同你的話語。”
普利倒吸一口氣，怒不可遏道：“你瘋了？！”
他大發雷霆地喊：“來人！快來人！將這個瘋女人給我拉下去！我一定要廢除她的王后之位！”
喬娜蒼白的臉上浮現些許紅潤。
她開始激動起來，為普利的這句話。
不管米妮娜這個女人到底知道了些什麽事情，如今阿納斯帝國的國王陛下是普利，他才是做主的人。
米妮娜這個再也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威脅不了她的地位！
然而讓喬娜失望和不解的是，即便國王再如何暴跳如雷的大喊，但實際上卻沒有一個騎士在宴會之中出現，就連侍從都沒有絲毫的動作。
喬娜開始感到不安。
她大喊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麽？！快將這個胡亂說話、不敬國王的女人拉下去啊！”
同樣沒有人搭理她。
夏佐伊也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環顧四周——羅伯特依舊站在他的身旁，奧維爾則站在赫爾各達國王的身邊，冷臉淡然地注視著宴會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而達內爾卻不見蹤影。
不，侍從也少了很多。
大廳之外隱約有手持長槍的人影晃動，但卻沒有一個人在普利的呼喚下走進來。
一些貴族們也開始變得忐忑不安。
就在夏佐伊想要往前走幾步時，一雙骨節修長的手突然從背後伸來攬在他的腰間，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
夏佐伊一驚，轉頭，正對上一雙金色帶著一點笑意的眼眸：“您……？！”
教皇冕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的身後，大主教保羅也站在了距離他不遠處的位置。
羅伯特則是恭敬地對教皇行禮，他在賽加洛特點頭後便偷偷地對夏佐伊眨了眨右眼，隨即轉身離開。
夏佐伊看著羅伯特走向奧維爾大公爵。
“這是怎麽一回事？！”夏佐伊小聲問道。
他現在總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賽加洛特到底是怎麽睜著他那一雙明晃晃的金色眼眸走進的宴會大廳之中、卻不被國王普利發現。
顯而易見，這是一場提前商量好的計劃——專門針對普利·卡文迪許。
賽加洛特在他耳邊輕聲說：“噓，小玫瑰，放輕松一些，請你看一場好戲。”
夏佐伊歪了歪腦袋。
而就在這時，一陣不容忽視的腳步聲自大廳外傳來——在混亂的晚宴上分外明顯。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望去。
夏佐伊抬起頭，他出乎意料地瞪大眼睛，喃喃道：“……博裡斯？！”
——慢慢走進大廳之中的人正是博裡斯。
而在他的身後跟隨著剛才起就不見蹤影的達內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