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猛獸趴臥或者橫躺的房間裡談話實在是一個不怎麽友好的體驗。
雖然它們安靜的毫無動彈的意思， 但畢竟巨大的體型、粗重而厚實的四肢、尖利的牙齒和爪子就擺在近前……
怎麽可能不讓人感覺到心肝膽肺都顫抖。
馬勒第茲起碼還能夠憑借自己年長閱歷的經驗保持鎮定，但保羅卻不敢往周圍瞥去一眼， 只能挺直身體，老老實實的端正坐好。
對於夏佐伊的問題，馬勒第茲定了定神開口：“我們之所以來這裡的原因，德西尼亞領主難道猜不到嗎？”
夏佐伊向後靠坐。
他腳蹬長靴，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身穿平整對襟的黑色小馬甲，白襯衣。
微微敞開的領口處松散的系著黑色絲帶領結，花邊的襯衣袖口將手腕包裹， 白皙的手抽出擱放在旁邊小桌上的兩本書籍， 正是諸神故事集。
夏佐伊慢條斯理道：“因為這兩本故事書嗎？”
馬勒第茲嚴肅著一張臉點頭，眉宇間的褶皺簡直能夠夾死蒼蠅：“領主大人果然明白。”
“既然如此，您是不是應該將這等威脅了教廷權威、冒犯教廷威嚴的人交給我處置？”
斐南迪和瓦爾克的眼神一厲。
尤狄特也不禁微沉下臉。
夏佐伊卻暫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而是好整以暇的問：“霍華特先生認為單單憑借這兩本故事書就能夠威脅教廷的信仰統治、教條傳播嗎？”
“當然不可能。”
馬勒第茲蹙眉：“領主大人不要偷換概念。”
“我的意思是，這兩本諸神故事的存在已經讓您領地內的人們對書中虛幻的神靈產生信仰崇奉之心，這對創世神是非常不敬的！”
夏佐伊的回答是將諸神故事書籍的第一頁攤開放在馬勒第茲的面前， 指尖劃過標題下面的一行小字：“請念一下。”
馬勒第茲疑惑地瞅過去， 下意識地念道：“本故事純屬虛構， 如若當真，純屬……純屬意外……”
完全將這行小字忽略過去的馬勒第茲：“…………”
他瞪向保羅，用眼神示意——“你之前看見過這行小字嗎？”
保羅搖頭。
他當然也沒有注意， 直接就開始翻看書裡面的內容了。
…………
“這不能成為理由。”馬勒第茲回過神沉著臉道。
夏佐伊：“這可以不成為理由。”
“但一本虛構的故事書、當然，我最初的想法是創作一本兒童讀物，誰能夠想到竟然會這麽的受歡迎。”
“既然是虛構的故事， 霍華特先生其實完全沒有必要擔心創世神的信仰會受到影響， 進而影響到教廷的權威， 人們……”
“等一下！您……您說這兩本諸神故事是……”
保羅不敢置信地打斷夏佐伊的話，張著嘴指著放在桌面上的兩本書：“您寫的？！”
夏佐伊悠閑地換了個姿勢，點頭：“沒錯。”
馬勒第茲：“…………”
保羅：“…………”
馬勒第茲不受控制地拍桌站起：“開什麽玩笑？！”
“你身為德西尼亞的領主怎麽能夠去寫這種書籍？！”
“嗷！”
蛋黃頂著紅色大蝴蝶結揚起滿是小辮子的大腦袋，雪團從假寐中睜開眼睛，煤球更是直起綴著小圍裙的上身。
三隻大型猛獸一同注視過來。
青團發出一聲嘹亮的鷹唳，在窗沿處扇了扇巨大的翅膀，翼展的風將馬勒第茲頭頂梳理好的發絲瞬間吹得亂七八糟，一縷垂下來斜搭在他的眉毛上方。
馬勒第茲額角的青筋不由得抽動起來。
他僵硬地抬起手扒了扒頭髮後重新坐回沙發，到底識時務的沒有再說什麽。
身為紅衣大主教，他還是頭一次感到如此的憋屈，卻又不得不忍耐。
馬勒第茲深吸一口氣直接道：“德西尼亞領主，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目的是什麽？！”
難道德西尼亞想要反抗教廷，重新建立新的信仰？！
夏佐伊無辜道：“為了賣衣服啊。”
“……什、什麽？！”
馬勒第茲懷疑自己人老耳背：“你寫這兩本書籍就是為了賣衣服？！”
夏佐伊：“是啊。”
“哦、不對，還不止……”
馬勒第茲神情一肅。
“……還有督促人們學習識字的熱情，提高文化素養。”
馬勒第茲：“…………”
他作為教皇的左膀右臂之一，協助教皇管理教廷，手段和智慧不凡，也能夠看透一些人心所想。
正是因為這一點。
馬勒第茲仔細地觀察這位德西尼亞領主後，發現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而是確實在說真話。
馬勒第茲的心情不禁更加複雜。
他道：“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你寫的這兩本書……裡面的神靈都已經在人們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想必德西尼亞領主也清楚自己領地內的情況。”
“虛幻的神靈絕不能成為人們心中新的信仰，諸神故事必須就此禁止，第三本書籍不能再寫出來了，更加禁止在荊棘商會裡售賣。”
夏佐伊聞言放下腿，身體微微向前傾：“那我也明確的告訴您，您沒有任何資格來對我的事情指手畫腳，您不能也不可以教我來應該怎麽做事。”
馬勒第茲臉色一僵。
“更何況您所顧忌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故事裡的神靈再怎麽美好也只不過是一種剛閱讀完後的心靈寄托和憧憬，有時間效應。”
“當這些熱度褪去後，人們又怎麽會真的信仰一群絕對虛幻、更甚至是被人為寫出來的神靈。”
西大陸上的文化太過荒蕪，就如同貧瘠的土壤、缺水的沙漠一樣。
而這兩本諸神故事則完完全全是新穎不已的存在，也是少有能夠調動人們閱讀娛樂興趣的存在，就像是貧瘠的土壤終於發出嫩芽，缺水的沙漠終於迎來甘泉……
當這種潛意識裡渴求的東西出現時，爆發出來的極大熱度自然是非常驚人的。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總會習慣，隨即視為平常，直到新的東西取代這兩本書籍在人們心中留下的地位。
但自然而然，事情都有兩面性。
諸神故事可以被新事物所取代，卻也可以在往後的日子裡成為經典被人們銘記，到時候，虛幻的神靈也很有可能成為一些人心裡念念不忘的信仰。
不過，這樣的話夏佐伊又怎麽會對著馬勒第茲和保羅說出來。
他直接將話題引到“正面”結論上，忽悠的兩人面色好轉，逐漸和緩下來。
在馬勒第茲還想要說些什麽時，夏佐伊也不再廢話，直接拿出來教皇令拍在他的面前。
“霍華特先生，您和大主教可以先在城堡裡住下來，之後親自去城內觀察一番。”
馬勒第茲沒有任何反應。
事實上這位古板的老頭在瞧見教皇令的那一刻就呆住了。
現在他不知懷疑自己耳背，更加懷疑自己的眼花程度是不是已經到了出現幻覺的地步。
保羅更是脫口而出：“教皇令？！你怎麽會有這個？！”
夏佐伊：“除了教皇冕下親自給我的以外，你說我為什麽會擁有教皇令？”
保羅神情不敢置信。
馬勒第茲不由得想起一向和他並不對付的紅衣主教鄧普斯——這人在他臨走之前竟然說了一句“祝你一路順風”……
他當時還以為這個老東西是不是吃錯了什麽東西、又或者腦子被門夾了才說出這樣令人不適的話語。
此時再聯想到鄧普斯來找他之前，親自去了一趟教皇冕下的居所……
原來…………
馬勒第茲臉色難看。
他卻是完全誤會了鄧普斯。
鄧普斯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他看見了賽加洛特不同於平常的神情和那句未盡的話語。
——怎麽想馬勒第茲這次前去德西尼亞領地都不會有什麽好的結果，所以他才會說出那樣的“好話”。
但不管馬勒第茲誤不誤會。
如今教皇令確實真真切切的就擺在眼前，面對夏佐伊的邀請，他只能憋著怒氣點頭答應下來。
夏佐伊滿意地笑了笑：“尤狄特，為客人們安排好房間。”
尤狄特微微躬身：“是，領主大人。”
他又對馬勒第茲和保羅伸出手道：“請兩位隨我來。”
兩人跟在後面。
在他們離開後，夏佐伊放松身體癱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緊接著有些疑惑地轉頭：“奇怪，這麽半天怎麽不見黑糖過來找我？”
平日裡，黑糖都很喜歡窩在他的臂彎裡趴著睡覺。
斐南迪指了指煤球趴臥的位置：“已經睡著了。”
漆黑的小團子團縮在同色系的大老虎身邊，不仔細的去確實尋找不見。
夏佐伊腳步輕輕地過去。
黑糖身上的那件清新小印花裙早就已經被踢掉，裙子和帽子都不知曉丟在了哪裡，小小的漆黑團子肚皮起伏，正縮在煤球的身旁睡得香甜無比。
夏佐伊不僅露出笑容，指腹輕柔地劃過小黑豹豹的頭頂，隨後站起身示意斐南迪、瓦爾克和他離開房間。
他在門口的走廊上站定，望著窗外的風景說：“紅衣主教……這位霍華特先生在教廷裡的位置不低，不知道他的消息好不好查？”
瓦爾克道：“聖艾羅帝國距離德西尼亞領地不算近，想要調查一位紅衣主教的消息……不簡單。”
夏佐伊喃喃道：“博裡斯應該會知曉一些消息。”
“阿納斯帝國……走水路、不行，想要讓消息傳遞得快一點……也是時候該讓青團去帝國逛一圈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