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話聲落下,小船光芒大盛，西澤的意識從白光中浮現，把周圍的黑霧逼得四散奔逃,令他眼前再無阻擋，清楚地看到了浮在天上的那個陌生陰冷的精神。
最純粹的精神是無法再進行自我偽裝的，加萊六世呈現出來的樣子就是他最原始的模樣，明明是鬚髮俱白的老頭子了,卻依然矜貴得很，拿眼睛去瞧人的時候,習慣性露出一點嘲諷的笑,遙想當年，這位加萊的君主唯一一次在公眾面前展露出頹敗一面,就是在和聯盟簽訂停戰協議的時候,但就算是那時，他也依然不肯收起那點倨傲的笑容。
西澤當然記得這張臉，這位暴君曾經頻繁地出現在各種歷史資料裡頭，數十年前人人聞之色變,但到了近年,他的可怕之處早就被時間遺忘了。
“加萊六世！”西澤脫口而出，幾乎在他叫出這個名字的瞬間,種種可怕的猜測已經在他意識裡走了一遭。
他環視四周，發現他所熟悉的藍天和大海不見了,世界全黑，只有他腳底那條小船還在孤零零地漂浮著,證明他確實身處奧斯維德的精神世界之中。
“你對他做了什麼？”
西澤一字字道，身上的白光層層疊疊地聚攏，凝成白虎的模樣，咆哮著撲向加萊六世——可後者沒有動作，他居高臨下，看著西澤的目光有些憐憫。
“精神標記就是這麼麻煩。”他帶著某種高高在上的腔調說話，隨手一揮，將一團黑霧送到白虎面前。
獅鷲的身形逐漸從黑霧中顯現，白虎認出它來，倉促往後退，壓著嗓子不太凶狠地叫了一聲。
可獅鷲彷彿不認得它了，迎了上去，當先撓過去一爪，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西澤看得面色微變，難以置信地看著獅鷲的眼睛。
那雙會看著白虎亮閃閃冒光的漂亮金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淵般的灰黑瞳仁。
一黑一白兩隻精神體糾纏著，沒了往日親密的氣氛，白虎叫之不應，只得努力支撐，兩邊居然勉強打成了平手。
但這種不相上下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加萊六世饒有興味地看了一陣，忽然出聲道：“道爾森少校，我建議你不用這麼拼命，分點神給你的星艦如何？身為指揮官，就這麼丟下所有的下屬不太好吧。”
西澤愣住，還沒來得及琢磨過味來，就感到渾身一震，遙遠的彼方有什麼東西在試圖把他的意識拽回去。
被他忽略掉的聲音開始轟隆隆地灌進耳中，幾乎在他耳邊炸響——
“道爾森少校！躍遷目標點附近有能量反應！”
隨著人聲而來的還有瘋狂響起的警報聲。
現實和精神在這一刻突兀地交彙在一起，西澤被強行打斷，他意識到什麼，猛地睜大眼，五指在精神標記上抓了一下，卻沒能抓穩，整個意識被彈了出去，瞬間撞回數十萬光年以外。
三魂七魄歸位後，西澤冷汗津津地睜開眼，他急於想要重新回到奧斯維德的精神世界之中，但視線聚焦之後卻被眼前滿光幕的敵情警報震住了。
他們的星艦隊伍剛好完成第十次躍遷，按照原定的計劃，他們將在這次躍遷後繼續巡航一段時間抵達預定的坐標。
然而躍遷結束之後，迎接他們的居然是突如其來的一排高能行星粒子炮。
躍遷完畢那短暫幾秒的混亂讓星艦的設備出現了微妙的滯後，星艦雖然在警報響起的同時展開了防護罩，但還是有幾枚粒子炮搶在防護罩開啟前落在星艦外壁上，造成了艦體不同程度的幾處損傷。
“隔離損傷區域，啟動修復程序，不能修復的，馬上切斷！”面對著敵情，西澤不可能那麼自私地抽離精神，他定了定神，開始一點點地分析形勢，只想盡快解除危機。 但敵人顯然是有備而來的，對他們的躍遷坐標瞭如指掌，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等在躍遷點附近，砲口正正對准他們出現的位置，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西澤已經來不及思考到底是哪裡洩露了他們的信息，他要求所有星艦散開，防護罩彼此聯結在一起，互相打掩護捕捉敵艦的方位。 短暫的混亂過後，訓練有素的聯盟士兵們很快鎮定下來，他們各司其職，總算頂住了第一波來襲。然而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在他們打出反擊的第一炮時，對方卻好像突然怕了一樣，收起武器瘋狂往後退。 西澤皺起眉頭，瞧著光幕上那些逐漸拉遠的熱源點，狂飆的距離值觸動了他的某根神經，令他倒抽一口氣，沉聲喊道：“各星艦注意，小心對方的精神網……！” 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的瞬間，數十張龐大的精神網劈頭蓋臉地籠罩下來，控制端口上的操作人員只感到精神被電了一下，不少反應不及的人紛紛捂著腦袋栽倒在地，只剩那些能量相對強悍的人在第一時間構築起屏障，試圖抵抗。 因為西澤的精神受到干擾，小船的光芒暗淡下來，加萊六世的精神短暫地抽離了奧斯維德的精神世界，他瞥了一眼手邊光幕上那一組組反饋回來的星艦數據，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來。 作為奧斯維德的綁定伴侶，西澤的存在對於加萊六世來說是個不穩定因素，為了讓這次精神覆蓋得以順利進行，他動用了一點下面的棋子，給獵星安排了那麼一個前往第四象限的任務。 即使有精神標記的連結又如何，大敵當前，西澤就算想要阻止，估計也力不從心了。
“精神綁定真是一種既無用又多餘的東西，為什麼大家會願意交付出自己的生命乃至精神，傻乎乎地和另一個人綁定在一起呢。”
加萊六世自言自語道，邊說著邊朝待在旁邊的研究員招了招手。
“再來一次強化，我要把那個精神標記徹底幹掉。”
與此同時，第四象限深處。
通訊頻道里傳來各種混亂的尖叫聲，獵星的人顯然還不習慣對面這種作弊式的強化精神網，越來越多的端口被接管，V字兩側的四艘星艦先後被控制住，它們像是蹣跚學步的幼童，艱難地調轉了一排又一排的砲口，瞄準了位於尖端的指揮艦。
西澤頭皮發麻，想也沒想直接衝到控制台上，釋放出精神網強行和星艦的精神末梢連上，幾個想要強行攻占指揮艦的精神被他逼退了出去，星艦精神網匹配值瞬間飆升到90%。
電光火石間，能量瞬間調度完畢，指揮艦的防護罩幾乎開到極值，堪堪迎上來自於同伴的猛烈砲擊。
無數的砲彈炸在指揮艦的防護罩上，沒有轟然的聲響，只有刺眼的光芒照進惶惶的人心之中。
大概只有直面恐怖，人們才能深刻體會到這種強化精神網的可怕之處。
全副精神和星艦鏈接在一起的西澤幾乎是最真切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可他根本沒工夫去感嘆，因為鏈接過後，他的五感經由星艦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廣度，他的精神無限延展出去，在感受著萬鈞砲彈打擊的同時，針刺一般的疼痛開始盤踞在他腦海中。
——加萊六世動手了，他的那條小船，那個專屬於他的精神標記，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急速地潰散。
一直在旁邊密切監測戰損情況的莉娜眼睜睜地看著西澤忽然跪倒在地，她嚇得衝上前，可手剛碰觸到西澤，就被對方用力推開。
“我沒事！”
西澤沉聲道，捂著腦袋慢慢站了起來，莉娜抬頭一看，那一瞬間，幾乎被對方五指間透出的眼神所震住。
西澤面沉如水，在敵人第三次試圖搶占指揮艦精神網的時候伸出思維觸手猛地抓住了那些挑戰他底線的精神。
那一刻他似乎陷入精神狂躁之中，下意識地任由精神力鋪散開去，狠狠地碾在那些精神之上。
他從沒這樣憤怒過，也從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迫切地想將擋在他前面的一起吞噬掉。
——別來妨礙我！
他在意識中吶喊，白光過處，那妄圖指染指揮艦的精神被吞噬掉一大截，對方扭動著想要撤離，但西澤並沒有給它這個機會，他毫不客氣地把它蠶食殆盡，精神網瞬間漲大了一倍。
控制著兩邊四艘星艦的十數個精神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等他們有所察覺的時候，因為吞噬而能力倍增的西澤已經伸出思維觸手，摸到了最近兩艘星艦精神網的邊緣。
白光先是如斑點般在邊角亮起，而後像是瘋了一樣，順著網狀結構燒了開去。
一個接一個精神開始尖叫，它們想要從搶占的精神網中退開，卻發現一切都太晚了，那陣可怕的白光幾乎將它們淹沒。
“全艦聽令。”西澤隱藏怒意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所有A級以上嚮導準備重新接管星艦精神端口。”
隨著他話聲落下，護衛星艦逐一停火，所以人感到精神一鬆，驚奇地互相對視。
西澤好像根本沒意識到他乾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一樣，當他徹底吞噬掉那些精神之後，他沒有馬上從星艦精神網上下來，而是又就著這股精神震蕩的餘波，順著意識中那無形牽連著的線，猛地湧回到奧斯維德的精神世界裡頭。
被壓制得幾近破裂的小船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加萊六世初時還仗著自己強化了，想要把那光強行壓下去。
但光越來越亮，一陣灼痛令加萊六世忍不住往後退去，震驚地看著自己被白光燎得融化的思維觸手。
“怎麼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保住了小船船，但我還是選擇繼續狂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