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不對勁源自於一絲精神力的殘留,稍縱即逝,但仍然讓西澤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可惜對方散得太快,那一點點的尾巴尖不足以幫助他分析出熟悉感的來源。
西澤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拜爾斯:“你給卡蘿發了一條語音留言是吧?又是哭爹喊娘又是大呼救命的,怎麼回事?”
“哪有哭爹喊娘。”拜爾斯撇了撇嘴,回答得相當自然,“就只是喊了聲救命,我跟她鬧著玩的,怎麼你們就知道了?”他說著就開始自言自語地吐槽卡蘿,從搭檔考試說起,說她精神疏導又慢又不好使,說她老是不等他就自己上了,根本沒把他這個哨兵放在眼裡,說她長得那麼可愛,脾氣卻超級差的,明明是個嚮導,卻從來沒給他好臉色過,反正聽起來哪哪都不好。
“真想換個搭檔啊,但換了又沒人陪她考。”拜爾斯勉為其難地嘆了口氣, “反正只有我要她嘛。”
一番話下來,口是心非得很,把中二少年對自己在意的人那種微妙的情感展現得淋漓盡致。
西澤看著他那副模樣,單從這說話的情緒風格來看,拜爾斯並不像有什麼毛病,正遲疑之際,旁邊的奧斯維德忽然道:“能讓我看看你的精神體嗎?”
西澤心中一動,明白奧斯維德的意思。
拜爾斯滿臉疑惑,但見兩人堅持,最後還是把自己的精神體召喚了出來。
那是一隻漂亮的劍羚,頭上的角直而長,末端如劍尖般銳利。它活蹦亂跳的,身上別說是黑霧,連個斑點都沒見著,西澤釋放精神力感知了一下,確定這只精神體身上的力量相當純粹。
一不做二不休,他乾脆將精神網覆蓋在拜爾斯身上。
“放鬆。”他極力收斂住精神力,盡可能展露出溫和的一面,慢慢地進入拜爾斯的精神世界中。
拜爾斯的精神世界乾淨,少年人因為天真爛漫,精神世界裡的雜質比成年人要少得多,拜爾斯也不例外。西澤繞了一圈,除了發現一些冗餘的碎片之外,沒別的發現。
他的意識在一片樹林前停了下來,面前整片整片的林木無風自動,簌簌的聲響隨風飄來,西澤驀地轉身,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只覺得自己剛才好像心口一跳,但令他停步的原因卻遍尋不獲。
直到劍羚小跑著來到他面前,他才如夢方醒地收回視線,伸手在它背上摸了摸。
颯颯晃動的樹葉目送著西澤的意識漸漸從面前消失,站在官邸二樓窗戶前的總統慢慢睜開眼,他藏在窗邊的陰影裡,斜著眼往外看,看見西澤擼了一把拜爾斯的頭髮,他們又交談了一陣,西澤和奧斯維德才終於肯離開。
“直覺真是敏銳。”總統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自認掩藏得足夠好了,但西澤仍然有所察覺,要不是拜爾斯好好地按照著自己的那套邏輯習慣在運作著,恐怕逃不過西澤的眼睛。
“需要我出面把他弄走嗎?”身後不遠處站著的另一個人出聲道,房間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只見他額角的青筋在不自然地抖動著,像是控制不住表情一樣,面部肌肉的起伏相當詭異。
這人正是白天前往星雲核心研究中心時跟在總統身邊的一位軍部上將。
總統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反而饒有興味地觀察起他奇怪的臉。
“新的身體可能用著有些不習慣,你回頭得多練一練控製表情,不然被人看見了會以為好好一個新任上將居然癲癇了。”他慢吞吞地說著,轉移了話題, “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
上將這下半邊臉正常了,但半邊臉還抽搐著:“該換的都換了,該安插的也在慢慢安插了,就是有幾個麻煩的傢伙在,不是我們派系的,不過沒關係,之後找個機會把他們手下的人調出去幫忙找地下航道就行了,只要中堅力量被稀釋掉,等他們反應過來也已經太遲了。”
總統點了點頭,看著逐漸遠去、幾乎要消失在街角處的西澤和奧斯維德,眼底閃過一抹幽森的光。
在研究中心徹底做完身體檢查之後,西澤的父母就回到首都星住進了聯盟政府給安排的房子裡,也不知西澤他爸用了什麼方法,初時伊麗莎白完全沒有記起西澤的跡象,但過了些時間西澤再去,卻發現伊麗莎白的記憶似乎在慢慢恢復。
這日他正好攜奧斯維德上門蹭頓飯吃。
管家系統檢測到他們的身份信息,自動敞開了大門。
西澤剛走到會客室前,就听見裡頭傳來伊麗莎白興奮的聲音。
“哎你這麼一說我好像記得了,西澤小時候也特別喜歡毛絨絨的精神體,你特別疼他,總把小熊貓放出來陪他玩,他兩歲的時候喜歡抱著小熊貓睡覺,結果有一次尿了小熊貓一身,你那精神體從此見到他都有心理陰影。”
西澤:“……”
完全沒料到聽了一耳朵小時候的糗事,西澤哭笑不得地推門進去,不知該先驚訝於老媽記憶在恢復這件事,還是該先挽回尊嚴比較好。
“就不能想起些比較有意義的事情嗎?”這種記憶要之何用?
大約是斷斷續續想起一些舊事的關係,伊麗莎白看見兒子後總算加載上老母親專屬濾鏡,沒了那種一朝喜當媽的彆扭感。
“怎麼沒有意義?你之後就後悔得不敢再尿床了,簡直是人生的一小步……不過小熊貓它其實沒怎麼嫌棄你的,你沒見它雖然都心理陰影了,但還是會跟你趴在一起嗎?”
奧斯維德全程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聽著,但眼底隱約的亮光洩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西澤忍無可忍,乾脆把人轟到飯桌上吃飯去了。
吃飽喝足之後,伊恩開始給伊麗莎白疏導精神,西澤看了一陣,忍不住好奇道:“為什麼老媽的記憶能夠恢復?我記得你說過當時的情況,你的精神力吞噬掉那些爆發的部分,如果真的是吞噬的話,消失的那些記憶不就無法恢復了嗎?”
好比安德烈,不記得就是不記得了,即使安德烈回到了他的嚮導身邊,那些被西澤吞噬掉的精神所附帶著的記憶始終無法恢復。
伊恩在完成一次疏導後收起精神力,他給熟睡的伊麗莎白蓋上毯子,想了想道:“大概因為……吞噬掉那些記憶的人是我吧。”
西澤第一時間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你是說,你通過精神疏導,又把那些記憶慢慢還給她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他也可以這麼幫安德烈弄一下?
伊恩搖了搖頭:“怎麼說呢,我覺得可能不是這樣的。”
他斟酌了一下,慢慢地開始描述那種感覺:“記憶的的確確在吞噬的時候就已經不見了,我觀察了一下,發現伊麗莎白之所以能想起來,大概是因為我和她之間的精神綁定。”
“你看,她剛剛說到你小時候的事情,提到的是小熊貓有心理陰影,但小熊貓不是她的精神體,她其實並不知道它的想法,那其實都是我的記憶。”伊恩說,“精神綁定這種東西相當神奇,它有時候十分雞肋,畢竟它對失去愛侶的一方太不友好了,那種綁定的精神被生生切斷一半的感覺相當痛苦,毀掉了一個人就等於毀掉了另一個。但它有時候又十分奇妙——我和伊麗莎白互相綁定互相交融,她的精神世界對我無條件敞開,而我的記憶則不可思議地開始慢慢補足了她精神中的那些漏洞。”
西澤看著睡著睡著居然開始打起了呼嚕的伊麗莎白,在精神疏導的幫助下,她睡得相當安穩,時光在她和伊恩身上停滯了二十年,如今車輪重新走動,有些東西她可能終究無法記起,但關於他的一切,看來是不用擔心她記不起了。
從伊麗莎白他們家裡出來,西澤越想伊恩的話就越是有些躍躍欲試。
“你說按照我爸那個思路,我是不是可以通過精神疏導把記憶分享給你?”他異想天開地對奧斯維德道,“比如我真的挺想讓你看看你早年那臭屁模樣的,看誰都不屑一顧,臉冷得跟冰雕似的,看著就讓人相當生氣。”
他說著就釋放出精神力,他現在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屬性只有E級的弱雞嚮導了,精神力運用得相當溜,結網出擊一氣呵成,瞬間把奧斯維德籠罩起來。
奧斯維德:“……”
不過連伊恩自己都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西澤亂試驗了半天,非但沒給奧斯維德正經疏導好,還把他精神世界里平靜的大海弄得一團糟。
奧斯維德哭笑不得,他見左右沒人,一把將人按進懷裡。
夜空下傳來一聲隱約的悶哼,流轉的精神力沒控制住,在不客氣的堵吻裡散得七七八八,什麼精神疏導,什麼分享記憶,全都被遺忘得一干二淨。
這一晚的星空異常寧靜,星星一如既往地閃爍著,如流動的暗湧,靜靜地註視著星辰之下每一個渺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