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賀承開始尋找許然。
他的生活已經完全被打亂。來到一個完全沒有人脈的城市,必須咬著牙白手起家,成天吃不好睡不好,一閉上眼全是許然的影子。這樣簡直就像是自己對他放不下似的。賀承不相信,他覺得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怎麽能放任許然在他的腦袋裡徘徊。解鈴還須繫鈴人,問題就出在許然身上。
問題是他應該怎麽找?到咖啡廳蹲點?太不像樣子。
賀承想了很久,到最後也沒找出個不丢面子的辦法,只能真的去咖啡廳守著。可一連等了七天,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無論是許然還是那個男人。
賀承有些惱火,他真想掏出手機給許然打電話,可真撥過去以後只聽見冷冰冰的——
“對不起,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請稍後再撥。”
賀承氣得牙根子癢癢。
他在氣自己。
活了二十八年, 他居然迷茫了, 需要有人來點透他。可這個人偏偏是許然,一個被他嫌棄了十年多的瘸子,當初他叫囂著讓人走,這會兒還得回過頭求他見一面。賀承恨透了這個無能爲力的自己,可單憑他是無法擺脱連日的噩夢和心魔。
他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了,到底爲什麽心痛,他是一點也想不通。
他只知道看到許然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自己會很生氣。
比當初那個小年輕更生氣。
以前那個只是個孩子,小打小鬧,不過是賀承爲了分手找出來的藉口, 他知道許然不可能看上一個小屁孩。可現在這個實打實的占著他的位置,許然能對著那個人笑,卻從來不會對他笑得那麽開心。
嫉妒不嫉妒不重要,賀承怒火中燒。
他開始以咖啡廳爲中心點尋人。
許然坐在輪椅上行動不便,一定不會去太遠的地方。公園、書店、西餐廳,許然能喜歡的他都找過了,可也僅僅是幾個地方而已,其他的,他都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找才好。
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
除了書和咖啡廳,他竟不知道許然還有可能喜歡些什麽。他從來不了解許然的愛好。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就是上床,做完了再提吃飯休息。他們沒約過會,也沒一起看過電影或是待上一整天,他連留宿都很少, 雖然每次他離開的時候都看得出許然那留戀但不敢開口挽留的目光。
他都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許然會做些什麽。
一想到他可能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過得很開心,賀承心裡就一陣煩躁。
好啊,他想,我在這兒忙得暈頭轉向,你倒好,跟新歡有說有笑。
賀承固執地坐在公園裡不走了。散步的人零零散散,遠處有幾個居民區。也不知許然的家是不是在這附近。
一直待到天黑都沒看到人影。賀承早就等累了,撇了撇嘴,起身回去。
車停在公園的停車場,還未走到地方,他就聽見不遠處有說話聲。
“你什麽時候回去,年前還是年後?”
“年後。不過我想再晚幾天走。”
“太晚了單位會催吧,不要任性。”
“在這兒有我捨不得的東西啊……”
晚上安靜,賀承瞬間就辨認出許然的聲音。
他大喜過望,忙叫道,“許然!”
那邊的聲音忽然一頓,霎時間四周只剩下風聲,嗚嗚地刮進耳朵裡。
沒等到回應,賀承一邊向那邊走一邊叫,“許然,過來!”
繞過一輛輛私家車,來到側面的小路上,就看到許然拉著那個男人,像是要往外走。
賀承目光停留在許然抓著那人的手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許然背對著他,緊緊抓著林燊的胳膊。他想不到居然會在這兒碰見賀承,一開始還以爲是幻聽,真確認是賀承了,他反而有 一種想逃的沖動。
自己又沒做錯什麽,也不知爲什麽要逃。
林燊低頭看著他。許然很瘦,手背一用力血管就會凸起,抓得他生疼。
背後男人的目光猶如針氈,彷彿要將他給看碎了。
林燊看看許然木然的臉色,又看看那男人的表情,笑著揉開許然的手指,把他牽到自己手中。
那男人的表情瞬間變得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一般。
許然也被他這動作弄得一愣,一時間竟沒有掙脱開。
林燊柔聲問,“這就是你那個‘朋友’?”
許然無奈地看他一眼,回過頭,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賀承。”
賀承大步走過來,要將兩人分開,誰知林燊一步攔了上來,冷聲說,“他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你想做什麽,沖我來。”
一聽到許然的身體狀況,原本鼓足的氣立即洩了。賀承頓在那兒,再往前不是,往後退也不是。
許然拍拍林燊的手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賀承深吸一口氣,用力壓下心頭火,對許然說,“你過來,我有話說。”
許然淡淡道,“我沒什麽可說的。”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賀承怒道,“又不是我開車撞的你,你用得著對我態度變這麽多嗎?”
“變?”許然從林燊身後出來,道,“我沒變。”
“沒變?沒變你連見我都不肯見?”
許然歪歪頭,好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想了想,問,“見你幹什麽呢?”
對啊,見你幹什麽呢。
賀承一愣,他沒想到許然會這樣說。
許然繼續道,“我之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吧,想歇一歇,放手了,這不也是你的願望嗎?”
他是真的不解。
賀承憋了滿肚子的話想翻騰出來,可許然身旁站著個林燊,對著外人他一句也說不出口。
真他媽憋屈。
許然無奈地看著他。畢竟愛過一場,他不想弄得太難看。
“走吧。”他輕輕對林燊說。林燊攥著他的手不肯放,許然掙不過他。
林燊嗯了一聲,幫他把圍巾整理好,“晚上起風了,小心著涼。”
許然知道他是做給賀承看的,不由得苦笑。
賀承才不是那種會爲他吃醋的人,不然他們也不可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想你了。”
話一出口,在場的三個人都愣了。
賀承這輩子沒說過這麽矯情的話,脱口而出的,都沒過腦子。他現在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等待著許然的回應。這個過程居然讓他有些緊張。
過了很久,許然才慢慢回過頭來。
他的表情讓賀承一愣。
不是開心,不是羞澀,而是一種莫名的,彷彿想笑卻又無奈歎氣的神色,眼角淡淡的欣喜,卻不是對著他的。
他看到許然和林燊對視一眼,後者笑意明顯。
許然輕輕歎著氣,眼瞼微微顫抖著,像是一雙落著月輝的蝶。
“可是,我不想你啊。”
林燊幾乎是用一種看戲的心態看著賀承從狂怒到面如死灰,這個過程十分有趣。他清清嗓子,道,“有些人啊,别把自己看得太重。犯了錯就得承擔後果,馬後炮不丢人,誰死纏爛打誰尷尬。”
“林燊,少說兩句。”許然輕聲提醒著。雖然他心裡也是這麽想的。
無論這句“想你”是真是假,能說出口就是笑話。
賀承,你想我什麽呢?
賀承臉色冷得像冰,好半天才開口,“我現在在這邊工作。”
“這邊?”許然驚訝,“你們家不是不在北方投資嗎?”
“我自己要來的。”賀承盯著他的臉,咬著牙說。
許然被他彷彿要拼命的眼神看得一怔,半天才說,“啊……那好吧。”
“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許然茫然地看看林燊,不確定地道,“工作加油?”
林燊快要笑瘋了,摸摸許然凍得通紅的臉頰,說,“太冷了,我們回去。”
許然點頭答應。
他們從小路走出停車場,將賀承和滿地殘葉留在身後。
走出賀承的視線範圍,許然立即放開了林燊的手。
林燊看看自己被捏得通紅的手背,笑道,“想不到你的手勁挺足。”
“你别跟他嗆,”許然歎了口氣,“他是個不服輸的性子,說不通的,你跟他犟什麽呢。”
“我就是看不慣他。”
這幾天林燊將許然的過去摸了個大概,也算是爲他排解一下殘存在心中的念想,越聽他越覺得賀承是個神經病,可也不能對許然說得太猛,這下倒是爽快了很多。
許然性子太軟,說不出什麽過分的話來,可就是在這軟脾氣下藏著個折不彎的小人兒,這麽多年下來打造成了金剛不壞之身,看著讓人心疼又欣喜。
林燊狀似無意地說,“你可以說我是你的新男朋友。”
許然笑笑,“又刺激不到他。”
我看未必。林燊默默地在心中說,剛才只是抓個手就像是要吃人,要說是新男友估計會打起來。
他繞到許然面前,插著腰,“我又不比他差。”
許然被他逗得直樂,“我又沒說你比不上他。你性格比他好多了。”
“只有性格嗎?”林燊眨眨眼,微笑著看著他。
“是、是,你人品比他好,情商也比他高。”許然轉著輪椅往前走,笑著說,“你們是不同世界的人,跟他比什麽。”
林燊望著他的背影,柔軟的短髮在晚風下微微晃動著,身影消瘦卻堅強。
“沒事。”林燊低頭笑笑,道,“我不跟他比了。”
他拔腿追上許然,手搭在輪椅背上,與許然的肩膀隔著一點點距離。風從縫隙中吹過,冰涼了他的指尖。
作者有話要說:補全,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