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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翅難逃 - 第42章字體大小: A+
     
    第四十二章   

    十一長假天氣終於開始轉涼,許然換上了長款的病號服。醫生幫他把病床挪了個位置,這樣他每次坐起來都能看到窗外高聳的銀杏樹。   

    嫩綠的葉被近幾個月的日光曬成了深色,邊角開始泛起淡淡的黃。再有一個多月就要開始落葉了,到時候滿地金黃,踩上去會咯吱咯吱響。許然一向喜歡秋天,這個充滿了花果香的甜蜜清涼的季節,總能讓他在彷徨無助中感到一絲縹緲的幸福。   

    這幸福不是什麽人給他的,是他自己悟的,苦中作樂。   

    有點想出門轉轉,可被困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實在是有心無力。   

    想要年底站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了,許然也沒有多著急。   

    就這樣吧, 他想, 順其自然。   

    日子一天天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十月底。期間劉銘回來過兩次,給許然帶了些南方的特産。好像從來到C市起就一直在受他的照顧,無論是家教的工作還是出事後的種種,許然都不知道應該怎麽答謝他才好。   

    但劉銘說,“你不用謝我,你幫了琦琦就是幫了我的大忙。”   

    董子琦?許然疑惑,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幫到了董子琦。可劉銘只是笑笑,不再繼續說下去。

    白錦明跑得不太勤了,許是上次跟賀承說過的話起了作用,最近一段時間他幾乎沒有聽到有關賀承的消息。   

    原來一個人想從另一個人的世界裡完全消失,並不是一件多困難的事。   

    許然最近迷上了下棋,用手機在網上跟其他人玩,坐著不動能下一天。   

    以前他很少有時間去靜下心來做一件事,他的心是散的,這兒分一點那兒分一點,還要記掛著那個過分的男人,現在閒下來才知道原來還有那麽多事情可以做。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他浪費了太多太多時間在無意義的人和事上。

    許然知道自己有些窩囊,非要在經歷生死之後才能看開。可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以前就算心裡明白,生拉硬拽他也離不開。   

    人總是會成長,等到粉身碎骨都挺得過的那一天,自然不會再回頭。   

    十一月,病房裡用上了空調。   

    許然可以吃一些普通食物了,護理王姐就給他做一些清淡的飯。王姐是C市本地人,有時候給許然帶的是清粥小菜,自己在一旁抱著一碗滿是辣子的小麵吃得可香。   

    香辣的味道充斥著鼻腔,許然只能看著,就著辣味一口一口喝掉只加了一點點鹽的骨湯。   

    他開始懷念健康時的日子了。   

    沒拄拐的時候他曾想,有個輪椅代步似乎也不錯。後來拄了拐,又覺得也沒影響到什麽,再到現在住院許然才意識到,原來一直躺著坐著真的會摧毀人的神經。   

    他想站起來,想走路,想聽鞋子踩在落葉堆上的聲音。他還想跑跑跳跳。那是十八歲以前的記憶,深深留在骨子裡,現在統統冒出來蠶食著他的神經。   

    他都忘記奔跑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了。   

    醫生建議年後再開始復健,許然只能等著。轉院的手續都已經辦好了,再過三周他就回老家去。   

    轉院的具體時間王姐知道,賀承自然也知道。還有白錦明……但從沒有人提起這件事。   

    賀承在工作。他是真的很忙。   

    剛掛了跟賀靖堂的電話,白錦明就打進來,劈頭就問,“你要更換項目城市?都已經定下來了現在要換,你瘋了?!”   

    賀承靜靜地聽著,等他停下來才說,“不是更換,是增加。”   

    “……同時開拓兩個城市的市場?不是賀承,我怎麽覺得你現在這麽能耐呢,你要起飛啊?”   

    白錦明是真的被他氣死了。原本好好的合作項目忽然說要拆著做,别說賀承了,就連他都一大清早被家裡奪命連環call給叫起來挨罵。   

    賀承的聲音很冷靜,透著股異樣的平穩,“我想過了,你在這邊有基礎,以前計劃要怎麽做就還怎麽做。我原本就沒門路,去哪裡都一樣。”   

    “……那你要去哪兒?”   

    “D市。”   

    D市。許然的老家。   

    白錦明“啊”了半天都說不出個完整的話來,用力拍了自己一巴掌,才說,“你總想著折磨他幹什麽?”   

    “……我沒有。”   

    “還沒有?你知不知道我現在都覺得沒臉去見他!”白錦明氣得換了一邊聽電話,“他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你别再去上趕著刺激他了行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以前?賀承想,以前是怎麽樣的來著?   

    以前勾勾手就會乖乖跟他走的男人,現在翅膀硬了,一飛就飛到了他搆不到的地方。   

    他都不知道原來那具瘦弱的身體裡蘊含了這麽剛強的力量,竟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許然要走。這一走,就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賀承想都沒想就知道自己必須追上去。   

    可追上去以後幹什麽呢?   

    這輩子從來都沒有追著一個人跑的經歷,他都不知道是什麽導致自己現在如此心慌。   

    一開始是想著要許然回去幫忙作戲,出了事後,愧疚讓他無法安心離開。現在一切安穩下來,他又不甘於平靜,想趕著時間往前走,總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   他瘋了一樣地工作,沒日沒夜地加班,終於弄出了一套能讓賀靖堂勉強滿意的新方案。   

    如果讓許然知道,他會怎麽說?   

    沒必要,沒意義。就連賀承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曾經絲毫不覺得有多珍貴的東西,自己拿起來,扔了,又想著撿。結果發現,那東西早已經從裡到外碎成渣了。   賀承從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會有這般挫敗的時候。現在他幾乎都不認識自己了。   

    有時候他照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個英俊卻失了氣魄的男人,想,這個人居然是我。   

    喬安之後,他曾決定不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栽跟頭,可這幾個月下來,他偏執的勁頭跟當年喬安走後耍的那些性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天晚上許然說,你只是嚇到了,並不是真的想讓我回去。   

    賀承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所以要去試一試。   

    不管試出來的答案如何,最起碼圖個心安。   

    十一月底,許然終於可以坐飛機了。   

    他處理了在C市所有的東西,跟房東和劉銘打了招呼。臨走前他想見見董子琦,可那小子卻根本不肯露面。   

    “他在躲我?”許然問。   

    劉銘一副超然的表情賣著關子,“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過兩天就要走了。許然有些失落,他還是挺喜歡董子琦這個學生的。   

    候機的時候接到劉銘的電話,他說,“你回頭看看。”   

    許然回頭,看到匆匆行人之中,站了個小小的少年。   

    董子琦裝上了義肢。   

    “我才不跟你一起坐輪椅。”董子琦低著頭,倔強地說對他說,“坐著一點也不舒服。”   

    輪椅上的許然便笑。笑著笑著,眼角有些溼潤。   

    “我走了。”他說,“高考加油啊。”   

    北方沿海城市冬天起風,剛下飛機許然就被吹得一個哆嗦。他裹緊外套,擁抱來接站的父母。   

    他回家了。   

    車禍後的手術和康復費用不是個小數目,這其中有多少是家裡出的,多少是賀承出的,父母不肯告訴他。   

    許然對他們說,“告訴我個大概吧,不管還不還得起,我總要知道。我不想欠他的。”   

    父母對視一眼,報了一個數字。   

    還好。許然想,他手上還有套二手房,賣了的話連同家裡的都能還上了。   

    不過這話不能跟父母說,他們是肯定不會讓他還錢的。還有那棟房子……何宇軒估計還在眼巴巴等著他回去。   

    許然忽然覺得自己也挺混蛋的,說著要抛下過去,就真的什麽都不要了。他沒有精力在一堆爛攤子裡挑挑揀揀,乾脆把那些好的壞的一股腦全部丢進深淵。   

    想著,他打開手機。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下唯一一條通話記錄,停在他和賀承最後聯繫的那一天。   

    竟然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了。   

    輕輕一滑,手機提示:是否删除此聯繫人?   

    手指在“確定”上停頓了一會兒,還是點了返回。   

    以後還得還錢呢。他想。   

    腿不能動,上肢卻還好,能用用電腦。許然想著自己能做點什麽,總不能在家裡混吃等死。他回家來不是爲了啃老的。   

    思來想去,還是給副主任去了電話。   

    很快那邊給他發來一個壓縮包,裡面全是待細化的電路圖紙。   

    許然開始重操舊業。雖然只是打打下手,他卻和以前一樣,每幅圖都做得很認真。   

    母親心疼他,他就笑著說,“我要掙錢養你們啊。”   

    “哪兒還用得著你呢。”許母嗔怪道。

    許然拉著她的手,柔聲說,“媽,以前是我太笨,現在我得爲了自己和你們考慮考慮。您放心,我不會再犯傻了。”   

    許母猶豫著開口,“那個人……”   

    “賀承。”許然道。   

    “對,對。”許母說,“你跟他是不是……”   

    許然垂眸,淡淡地說,“其實我們早就分手了。”   

    兜兜轉轉糾糾纏纏,想不到竟惹出這許多亂子。   

    父母默認了他的性向,他們甚至直接跳過了出櫃這個步驟,將一切事實攤開來擺在眼前。   

    他開始慢慢地同母親講述自己跟賀承的過往,一點一滴,只是隱去了些許無需提起的細節。   

    “他以爲自己是我的救贖,其實不是。”許然說,“他是我這輩子邁不過去的坎兒。”   

    賀承是一場僞裝在美好布景下的噩夢,吞噬了許然過往青春所有的感情和憧憬,連一丁點美好都沒給他剩下。   

    許母歎了口氣,說,“沒關係,還會有更好的。”   

    “就算是男的?”許然問。   

    “你能改嗎?”許母反問。   

    許然搖頭,母親便道,“那不就是了。改不了,就不改了,沒事兒,咱們不騙人害人,你好好的,媽就放心了。”   

    許然笑笑。他知道父母對賀承的事耿耿於懷,只是不知道應該怎麽說。父母終歸是希望孩子幸福的,事已至此,如果許然身邊有更加合適的人選,他們不會介意對方是男是女。   

    只是他們不知道,賀承在他心上刻下的傷已經無法抹去,一道一道,帶著血珠赤裸裸地擺在那兒,疼痛到麻木。   

    這樣的心,早已沒有了爲誰跳動的資格。   

    作者有話要說:眼睜睜看著白錦明從風度翩翩的富二代變成了尖叫雞,真是辛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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