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0
儘管許愛妃最終沒能考過14班孟宇軒和另一位學霸,但年級第三名的好成績也足矣讓老李喜笑顔開——高一開學前校長親自撥出的電話顯然收效頗豐,在任清風和許嘯川的「帶領」下,13班學習氛圍一直很好,作爲第二實驗班各科平均分也的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地高。班主任的好心情無疑充分感染了每位任課老師和每位同學,這樣輕鬆愉快的氣氛一直持續到放學鈴聲打響。
「徐來,和我們去打檯球……」許嘯川將筆袋丟進書包,話只說到一半忽然嬉皮笑臉地改口,「啊不對,那個大醋缸不在我們可不敢帶你,算了下次吧。」
「……」徐來一邊將生物卷子折好,一邊無語地看向皮皮同桌。
「會被狠狠揪住領子的!寶寶害怕!」收穫了一整天贊揚的許皮皮此刻像是遭到萬人唾駡一般瑟瑟發抖,心疼地抱住自己——動作與曾經的任戲精如出一轍,「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徐來不得不開始懷疑,這兩個人不僅私下裡相互切磋過「如何完美成爲欠揍小能手」,也應該深入交流過「如何成爲栩栩如生的戲精」。
「徐來,別這麽深情款款地看著我,」許嘯川指指女生放在桌上驟然一亮的手機,「你看,立竿見影,醋缸馬上就打翻,我會被揪住領子的,真是嚇死寶寶了。」
微信提示裡顯示的還真是「任清風」三個字——
「我的殘障人士拯救計劃失敗了嗎【揮手】」。
徐來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了片刻,徹底將目光從許戲精臉上收回,然後迅速將手機按滅,由衷地感嘆道:「有毒吧你們……」
雖然在那個瞬間毫不留情按滅了屏幕以期達到「眼不見心不煩」的效果,但在回到家後徐白兔還是乖乖坐到了沙發上捧起手機:「還是18名【揮手】」。
任狐狸的回復直到晚飯前才姗姗來遲:「所以還是失敗了唄【揮手】」。
徐白兔在被周醫生奴役洗菜的間隙偷偷摸摸回復道:「何以見得【揮手】」。
任狐狸又一次毫無知覺地在死亡邊緣進行了直男試探:「哦,如果我參加了考試,你就是19名,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退步嗎【微笑】」。
徐白兔還在究竟應該回復一大排揮手錶情還是徹底置之不理之間猶豫地抉擇時,任狐狸已經充分認識到天似乎有再一次被自己聊死的趨勢,果斷而迅速地以轉移話題的方式找補起來:「我周末準備回趟盛川【揮手】」。
因爲任直狐剛剛的作死,徐白兔無比順手地敲下:「歡迎【揮手】不過我周六和瀟瀟約會,周日和亦如她們出去玩【微笑】【微笑】【微笑】」。
任狐狸失去聲響幾秒鐘後:「陸瀟瀟大概不會介意我加入你們【微笑】」。
徐白兔手一抖:「我介意【微笑】我們幷不需要電燈泡【揮手】」。
任狐狸不爲所動:「陸瀟瀟會非常願意和我聊聊【微笑】」。
徐白兔同樣不爲所動:「是非常不願意【揮手】」。
任狐狸靈活地改變了說法:「是親閨蜜就要學會投桃報李,大度地讓她過把拷問別人的癮【微笑】」。
然後,趕在徐白兔來得及敲完「殘忍拒絕」之類的回復之前,任狐狸趁熱打鐵得寸進尺發來了:「那就這麽愉快地决定了【揮手】」。
徐白兔又一次被成功氣笑——
這個神經病腦子固然好使,但每天記住的都是些什麽鶏毛蒜皮?
還有這明目張膽的飄飛上天和唯我獨尊的橫行霸道又是什麽鬼?
比這些更加可怕的是,因爲洗菜的進展格外緩慢,徐來被迫忍受了周醫生一整晚的嘮叨。
然而,豪氣衝天揚言要展開嚴刑拷問的陸瀟瀟也好,不請自來號稱不懼怕嚴刑拷問的任清風也好,在周六真正見到對方的一瞬間,不約而同瞬間秒慫——兩人之間嚴肅又正經,謹慎而禮貌的對話讓徐來憋笑憋到內傷,尤其是當陸瀟瀟猝不及防間竟然拿出一個習題本破天荒認真問起了數學題,而任清風竟然眼睛都沒眨一下就認真講起了解法的時候。
這樣其樂融融幷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數學補習小課堂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其實正身處於一間網紅漢堡店的徐來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電燈泡——一個認真程度她聞所未聞的「學霸」,一個認真程度她同樣見所未見的「學渣」,在一群激動地舉著手機四處拍照的喧鬧的小哥哥小姐姐中間兩耳不聞窗外事,眼中只有彼此地討論著數學題,絕對是感天動地的言情小說橋段。
徐皮皮意識到再繼續坐在這裡放任想像力無限升華是件格外危險的事情——比如會再也沒有辦法進行表情管理或者忍不住笑出聲來。於是女生趁著還能維持不動聲色的淡定時向身邊的二位似乎學到入定的神人簡短地打了招呼,藉故走出店外呼吸了一圈新鮮空氣。
再擠回店裡時,三人占定的小圓桌旁只剩陸瀟瀟勤勞伏案整理著筆記的身影,徐來只覺得剛剛在門外所有的努力功虧一簣,瞬間就樂了出來——
「噗,陸瀟瀟,這就是你精心準備的嚴刑拷問?」
「徐來,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整理錯題難題的我絕對是有生以來學習最認真的我,」陸瀟瀟聞聲抬頭,伸出雙手在熱到微紅的雙頰兩側拼命地扇著風,「阿歡還在那嘲笑我,說什麽如果我能保持這樣的學習熱情,說不定有朝一日可以考上北大中文系。」
「……你不是號稱要把任清風問到滿頭大汗啞口無言嗎?」徐來悠然落座,笑意未减,「說好的地獄模式結果這堆數學題是要從何說起?簡直神了你……」
「徐大姑奶奶,我當時明顯就是那麽隨口一說好麽,我和阿歡想了半天,覺得能拉近和學霸之間距離的也只有問學習問題了,」陸瀟瀟扇風的動作絲毫沒有减慢,字裡行間透露出心有餘悸和深深的敬畏,「但是我的媽,單獨坐在你家任學霸身邊壓力也實在太大了吧,他到底長了一顆什麽腦袋啊,每次我題還沒讀完,別忘了這些可還都是我曾經做過的題,他已經把解題的步驟簡單講了出來,感覺根本沒經過思考一樣,太可怕了吧,我真出了一身的冷汗。」
徐來覺得好友幷沒有在試圖誇大其詞或者賣萌搞笑,陸瀟瀟在極度緊張時的確會呈現出這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於是斂起了笑意,微微皺眉正色探尋道:「瀟瀟,他是說了你什麽嗎?」
「沒有沒有,他態度特別溫和也特別有耐心,但是你知道吧,當你能够清晰地意識到一個超級聰明的人是在不斷放慢思維速度配合你等你跟上的時候,你就會産生一種特別汗顔的負罪感,首先覺得自己是真笨,其次不得不逼迫自己把他講的這些在一瞬間內搞明白,一點兒都不敢走神,總而言之,真的壓力山大,」陸瀟瀟索性將雙手貼在臉上試圖起到冰鎮的效果,瞪大了無辜的雙眼,「你之前難道沒有過這種特別絕望的感覺嗎?」
徐來一楞,還沒來得及思考或給出回答,陸瀟瀟已經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而且說實話,徐來,任學霸比你形容的要嚴肅正經得多的多的多好麽,什麽神經病幼稚鬼我是半點也沒看出來,我從頭到尾只感受到了他想以最高的效率迅速解决問題的非常恐怖的執著,幷且是會無意識間帶著超級强烈的壓迫感的那種。我天,他甚至還在去點餐之前和我說,吃完飯可以繼續,搞得像是如果不徹底把題弄明白最好連飯也不要吃一樣。雖然人是很好啦,但是真心讓人瑟瑟發抖,hold不住hold不住,講真啊徐來,做這種人的女朋友得多辛苦啊……」
打斷陸瀟瀟心累至極的碎碎念的,是端著滿滿一盤誘人的食物重新出現在兩人視綫中的高瘦身影。任清風悠然坐定的瞬間對著徐來似笑非笑地揚揚眉毛:「在外面傻樂完啦?那吃飯吧。」
自以爲掩飾工作萬無一失的徐白兔忽然也有些瑟瑟發抖。
景仰和畏懼是真的,巨大的壓力也是真的,可任學霸深入淺出條理清晰的解題思路的確讓陸瀟瀟豁然開朗。於是,在三人速戰速决將眼前的漢堡和薯條一掃而光之後,面對男生禮貌的「那走之前還要把剩下的題目講完嗎」,陸瀟瀟在得到了徐來的首肯後還是果斷回答了「嗯,麻煩你了」——雖然,她看向女生的眼神還是隱隱透露出畏首畏尾楚楚可憐的「徐仙女你可別再狠心拋弃我,獨留我一人面對這位凶殘的學霸了」。
徐來衝著好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後默默起身,任勞任怨地替兩人將餐桌上的托盤和垃圾收好,重新回到座位時任清風和陸瀟瀟果然已經投入進新一輪的奮戰中。
也幷不怪陸瀟瀟覺得壓力十足——任清風講題從來不是隻將答案完整而流暢地說出來幷强行灌輸進對方的腦中,而是會時不時停下來提出一些用來引導解題思路的相關疑問,逼得對方不得不自行努力思考幷有所回應。如果回答完全跑偏或者不令人滿意,他會再退一步,問一些更加基礎的概念,直到幫助對方梳理完成「將題目逆向解構,與書本中最基本的概念或定理無縫對接」這個極容易被忽略的過程。而陸瀟瀟所指的壓迫感,大概就是任清風在這樣的過程中等待對方回答時絕不會多說一個字的令人心驚膽戰的沉默。
看著眼前這個專注看著習題本果真不苟言笑到帶幾分莊嚴肅穆的任清風,徐來有片刻的恍惚——這個人表面的溫和與散漫時常會讓別人忘記他其實無比睿智犀利,而他在自己面前永遠故意爲之的頑劣與幼稚又徹底淡化了他强勢與嚴肅的這一面。
正如世界幷不存在絕對客觀,徐來對於任清風的全部認知隻源於男生選擇呈現在她面前的那幾面而已,其中顯然幷不包括陸瀟瀟半開玩笑中描述的「恐怖的壓力源泉」。
在和任清風相處的過程裡,你有過特別絕望的感覺嗎?
面對這個陸瀟瀟無意間問出的問題,徐來直覺得回答是「有」和「沒有」——顯然,在這個人開始欠揍地犯賤時或是幼稚病發作的每一秒鐘都讓人無比絕望,可除此之外,徐來從沒有覺察到因爲與任清風智商的客觀差距或是思維模式或行爲方式的主觀差异而可能産生的絕望感。
徐來不由陷入了沉思。
陸瀟瀟只是心思從沒有真正往學習上使,其實於本質是非常靈敏通透的人,否則也不可能成爲自己的頭號閨蜜——這樣的陸瀟瀟,在和任清風接觸了短短一個小時後,就斬釘截鐵地得出了「做他的女朋友會很辛苦」這樣的結論。
那麽,爲什麽自己竟然從來沒有在這方面有過哪怕最細微的感知?
徐來恍悟,其實在還能理性地看待任清風,理性地看待任清風的喜歡時,自己曾經做出過解答——非常善於察言觀色的男生,早已經不動聲色地將他自己調試到與她完全同步的頻道上。也因此,她和所有盲目地高喊著「任清風徐來賽高」的八卦份子一樣,根深蒂固地産生了「這個人似乎真的和自己生來般配」的錯覺。
是錯覺吧?
以爲這個人對於戀愛二字,沒有過高的期待與要求。
可是,一個絕頂聰明,絕對理性,極度自律,善於自省,對自己的要求之嚴苛時常令人咋舌的人,怎麽可能會對於身處女朋友之位的人一無所求?其實已經有迹可循,在那個任清風因爲自己第二次的「脫綫」而氣惱失望的晚上。
徐來如鯁在喉。
一如那個曾經迷失在男生春風和煦的珍視裡的自己,這個一直以來都將任清風的喜歡視作理所應當,絲毫沒有沒有意識到是他在努力地做一個配合者的自己,竟然從未慎重地思考過這個其實最最重要的問題——
在所謂的愛情裡,什麽是任清風真正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