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7

　　數學聯賽的一試是高中數學大綱內的內容，比高考略難而已，可二試題目直接和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的內容接軌，難度比一試要高不止一個檔次。

　　二試隻考代數，平面幾何，數論，和組合四個模塊的四道大題，沒有經過系統性訓練的學生徹底交白卷也不是不可能，而能够在規定時間內解出全部四道題的神人，自聯賽設立以來屈指可數。

　　兩場考試間僅有20分鐘的休息時間用來進行「用腦轉換」——比如，從平易近人的「三角函數」「平面向量」變爲「柯西不等式」「費馬小定理」。

　　雖然是休息時間，整個安靜而焦躁的考場裡却籠罩著一觸即發的緊張不安。

　　任清風默默翻開筆記本，準備將幾道涉及到歐拉定理的數論大題重新過一遍。兩年前的比賽裡，那道隻勉强寫了幾筆，最終「隨緣」的數論大題第一次讓他正視自己的弱小無知。

　　「同學，幾點了？」突兀的聲音讓男生微微一驚，前座的寸頭小夥子突然回過頭來，抱歉地開口，「我的手機在考前被帶隊老師收走了，這破教室的表還停了。」

　　一試試題的難度還不足矣讓任清風關注時間，聽到這裡抬頭一看，男生才意識道教室前方的表歪歪扭扭指向八點一刻——大約是一個多小時之前。

　　男生將手機的屏幕按亮：「9點32，還有8分鐘。」

　　「嘿，女朋友畫的嗎？」眼尖的小夥子在驚鴻一瞥中捕捉到了男生用作鎖屏壁紙的狐狸畫像，忍不住帶幾分艶羨打開了話匣，「真好看。」

　　「嗯。」男生簡短回應道，目光回到筆記本的證明步驟上。

　　「你是哪個學校的？」幷未接收到任清風語氣中的「不歡迎打擾」，小夥子又接著詢問道，似乎對於他來講化解比賽緊張的最好方式是和人聊聊天。

　　「盛川四中。」雖然心中有著隱隱的不悅，男生却只能抬起頭來，以一貫的禮貌有問有答。

　　「你們學校競賽超厲害啊，」小夥子眸中的艶羨之意更深，「每年都有好多能進省隊的，誒，你肯定認識任清風吧？那個傳說中初三就拿省一的大牛，是你們學校的吧？」

　　「嗯。」男生不動聲色地平靜點點頭。

　　「不知道他今年能不能進省隊，」說到「省隊」二字時，小夥子充滿神往，「唉，不過省隊離我這種渣渣太遠了，我就想爭取個省一拿到清華的自主招生資格。」

　　「加油。」大約是被小夥子的真誠打動，任清風微微揚起嘴角。

　　「你也加油啊兄弟。」小夥子用力點點頭，轉回頭去投入到臨陣磨槍中。

　　當監考老師善意提醒著「請將除了筆之外的所有私人物品放到教室前方的講臺邊」時，在起身之前，任清風打開手機看了最後一眼——那是徐來說的，加油。

　　「最後一道數論我設m有k個不同素因子，證明了k=1時m在數列中必然出現之後，」四個半小時的考試結束，符夕辰在交卷後垂頭喪氣地沮喪開口，「對於k>1的情况再也歸納不下去了……」

　　「我連第三道組合題是什麽情况都雲裡霧裡的，」解題解得滿臉通紅的楊凱齊也是一臉懵逼，「感覺今年的卷子比去年要難好多啊。」

　　「擦，不是說好了考完絕壁不提考得怎麽樣麽，」許嘯川的額角殘留著清晰的汗水痕迹，顯然也是經歷了一番折磨，「福喜你丫犯規，少廢話，一會兒請客。」

　　「老任，你覺得怎麽樣？」葉皓天是除了任清風外最被看好的高二年級選手，看起來也的確比其他人淡定得多。

　　「代數和幾何應該沒什麽問題，」任清風同樣淡淡答到，「後面兩題就聽天由命吧。」

　　「說好的不說考試呢！」葉皓天的肩膀吃到楊凱齊毫不客氣的一掌，「怎麽還說！」

　　「哦啦，既然福喜和小天天主動請客，」鄧昊不懷好意地開口，爲考完試的愁雲慘淡作結，「得找個貴的地方狠宰一頓。」

　　「先去那邊考場找老祁老周他們吧。」難得悶葫蘆孟宇軒主動開口，「餓死我了。」

　　一群將腦細胞完全消耗殆盡的餓狼們一致同意只有大口吃肉才能彌補數學題帶來的傷害，幾乎沒有分歧，也沒有猶豫地殺向了最近的燒烤店。

　　在包厢裡坐定，任清風終於得以拿出沿路一直不停震動的手機。

　　向來熱鬧的13班群裡各種花式爲四位參加比賽的男生加油鼓勁和詢問結果的信息。

　　家裡的群中瑤瑤的「哥哥加油」和長輩發來的讓人不忍直視的中老年加油表情包。

　　分別來自幾個小姑娘，包括戚仍歌，大同小异的「怎麽樣？」或「好好休息呀！」

　　還有幾個完全不認識的，神通廣大搞到自己微信號的學妹發來的好友申請和問候。

　　但偏偏，只有徐來。

　　男生將屏幕向下劃了幾下才找到和兔子頭像的對話，女生髮來的最後一句，停留在昨天晚上的。

　　任三歲你可以的【揮手】。

　　無論是因爲不想讓諸如「發揮得如何」這樣的詢問破壞自己考完試後終於放鬆的心情，或是因爲對自己有充分的信心，再或者只是因爲某些男生不願意對自己承認的原因，比如恰好忘記了考試結束的時間，壓根沒想到要獻上關心等等，反正，結果是。

　　在諸多慰問信息中，任清風沒有等到他最想看到的那條。

　　男生在那一瞬間有些苦澀地想，喜歡這件事，大概真的永遠不會公平。

　　「擦，才80串你丫逗誰呢？」

　　可是，儘管如此，還是不受理性控制地想要聽到徐來的聲音。

　　「老楊一個人就特麽能吃80串……」

　　想要見到徐來，甚至，想要抱抱徐來。

　　「滾蛋，你特麽才吃80串！」

　　最終，在爭執不下又熱鬧至極的嘈雜背景中，男生微不可辨地嘆了口氣，然後放任自己默默起身，向著笑鬧得正歡的狐朋狗友表示「去洗手間」後走出了包厢。

　　也罷，山不就我，我就山。

　　包厢外的大廳中更是觥籌交錯暢叫揚疾，在撥通女生的電話時，男生幾乎聽不清回鈴音。

　　將手機的音量調至最大，等待接通的過程似乎被無限延長。

　　半晌。

　　「喂？」女生軟軟的聲音帶著些微的驚喜和驚訝，「怎麽了嗎？」

　　離男生最近的一桌坐著的幾個彪形大漢面前滿滿當當擺著酒瓶，豪邁地拍著桌子「幹！」

　　稍遠的一桌坐著兩對相依相偎的情侶，正對男生的那對正在旁若無人地甜蜜互喂著烤串。

　　剛剛還是抖音神曲合集的背景音樂不知何時被換成了懷舊老歌，爵士的鼓點中帶些搖滾。

　　「To摸rrow will be too late， it』s now or never」。

　　任清風的右手無意識間將手機握得更緊了一些，一時間有些口乾舌燥地心跳加速。

　　「沒事，」周遭混雜的聲響太吵，吵到男生幾乎分辨不出自己的聲音，「就是想說……」

　　「你說什麽？」女生似乎也深爲這糟糕的通話質量而困擾，微微提高聲音，「我聽不清。」

　　若不是被打斷的時機太巧，幾乎就要隨著「就是想說」四個字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

　　「我很想你」，或是，「我喜歡你」。

　　不過一念之間，莫名在胸腔中激蕩的那股很不任清風的衝動被理智壓制回合理的範圍內。

　　這樣隨便的時間，這樣隨便的地點，這樣隨便的方式，都不合適。

　　「沒事，」最終，男生深吸一口氣，向著遠離喧嘩人群的方向走出幾步，却收效甚微，只得同樣提高聲音，「就是想說，考完了。」

　　「我看老許在群裡發了烤肉的照片，」女生帶幾分不可思議開口，「你沒和他們一起嗎？我還怕影響你們吃飯，想著等下再發微信。那你感覺怎麽樣？」

　　幸好，這一連串的發問給了心情瞬間明朗的男生避重就輕的可能：「還行。」

　　酒足飯飽，被這一整個月的高强度訓練折磨得身心俱疲的幾人沒有一個提議「再打個檯球」或是「再回學校踢個球」，不約而同表示此刻最想念的就是家中溫暖柔軟的床鋪。

　　和幾位滔滔不絕的話癆分道揚鑣後，和任清風同路的只剩祁司契一人。

　　男生的這群朋友中，反倒是祁司契最爲學術——和別人的對話通常終結於球賽，游戲，或女生，但和老祁總能莫名其妙聊回學習，對此任清風也曾經覺得極度不可思議。

　　兩人站在周日下午相對空曠的地鐵裡旁若無人地討論著剛剛的數論題，直到同時被旁邊一個年輕媽媽用心良苦的「你看哥哥們那麽帥還認真學習，你再看看你」和頂多小學一二年級的小姑娘理直氣壯又胡攪蠻纏的「媽媽，我又不帥，所以不用認真學習」對話逗樂。

　　地鐵剛好在這時减速進站，祁司契便抬頭看了一眼車門上方的列車行進指示燈，在收回目光時，突然帶幾分訝然開口：「老任，那是不是你的仍歌妹妹？」

　　在等反向地鐵的兩個女生似乎被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糾纏不休地說著什麽，戚仍歌的朋友不停地擺手，而戚仍歌在拼命搖頭，可三番五次欲閃避開來，都被不依不饒地擋住去路。

　　原本只是和好友約好一起去圖書大厦買老師推薦的參考書，却不曾料想剛進地鐵站就被兩個眼神和著裝都十分詭异的男人盯梢。戚仍歌和朋友已經盡力裝作若無其事地緊跟人群下到站台，可還是不幸被鎖定爲目標，兩個男人在女生站定的一瞬間就「貼」了上來。

　　在兩個男人講明來意後，兩個女生瞬間了然——他們嘴中的某某産品，正是臭名昭著的某個傳銷品牌。

　　在反復禮貌重申了「沒有興趣」後，本以爲可以就此脫身的兩人暗覺不妙，不知是不是有「任務」在身，正值壯年的兩個男人無論如何不肯放弃，開始沉下臉來使用起「圍追堵截」的戰術。

　　「對不起，我們真的沒有興趣，」戚仍歌的聲音已經因爲驚恐微微顫抖，只感覺一陣無助的絕望——周日下午的地鐵站本來就人烟稀少，零星路過或等車的人覺察不對，紛紛避之不及地漠然轉頭，「你們別再跟著我們了……」

　　「仍歌，怎麽回事？」

　　這個淡定而沉穩的聲音讓女生如釋重負，甚至在一瞬間有了想哭的衝動。

　　在女生帶著不敢置信傻傻地看著突然出現在身邊的任清風和祁司契時，女生的朋友已經反應迅速地躲到了兩個男生身後，似是在爲自己壯膽一樣提高聲音威脅道：「告訴你們，我們是在等男朋友。」

　　聲音中清晰可辨的驚慌失措讓兩個男生瞬間明晰了女生的處境——看來情况比想像中還要嚴重。和祁司契對視一眼，任清風示意戚仍歌退後。

　　其中一個男人狐疑地打量了兩個异常嚴肅的男生好幾眼，嗤笑一聲：「男朋友？」

　　另一個身形更魁梧的更是帶著十足的輕蔑嘲諷道：「我看他們互爲男朋友倒還有可能。」

　　任清風的雙眸一凜，祁司契已經淡淡開口：「你們想要做什麽？」

　　趁著男人的注意力被暫時轉移，兩個男生在對峙的過程中默契十足地慢慢退後，直到身後的兩個女生離地鐵的安全屏蔽門僅半步之遙。

　　「不是男朋友就不要亂攬責任，」那個剛剛帶著輕蔑，認定兩個男生才是一對的男人對於同性戀的鄙夷表露無疑，「管好自己的那攤爛事就好。」

　　片刻劍拔弩張的沉默後，聽到地鐵進站的轟鳴聲愈加清晰，任清風才淡淡開口：「如果我們是呢。」

　　地鐵在幾人面前緩慢停穩，兩個女生還來不及對於任清風的話有所回應，已是被祁司契向車厢中輕輕一推：「上車，報警。」

　　兩個同樣人高馬大的男生面無表情地站在安全門外，毅然擋住了兩個男人的去路。

　　大約是「報警」二字産生了足够的威懾力，地鐵門和安全門同時關閉的瞬間，兩個男人憤恨地瞪了兩個男生一眼，灰頭土臉地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