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6
坐直梯上到美食街所在的九層,徐來默默觀察著依舊俊眉微蹙的男生。
如果說剛剛在地鐵上的任清風只是心情差,那麽此刻的任清風毫無疑問是在生氣了。
不僅僅是因爲這些來勢汹汹的小姑娘,不僅僅是因爲沒喝到伯爵紅茶,更因爲這很可能打亂了計劃——徐來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任清風原本只是想在咖啡廳買上一份三明治凑合吃完,再坑蒙拐騙自己說出「加油」二字,之後迅速回家繼續研究剛剛那道出了問題的數學題。
「你想吃拉麵嗎?」徐來環視了四周,首先排除了需要排隊叫號或上菜時間過長的幾家中餐廳,「或者那邊的必勝客?」
「隨你,」男生維持著雙手插兜的姿勢,模棱兩可的回答清晰傳達出此刻的興趣缺缺,「都行。」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將九樓轉了個遍,雖然擺明瞭態度不打算放弃和徐來共進晚餐的機會,可男生對所有的店面只有清晰可辨的抵觸——徐來忽然想到,巧合的是,上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好脾氣先生心氣同樣不順,也是在這間購物中心裡,也是這樣漫無目的地一通亂走。
可是,這一次,徐來希望這個辛苦到黑眼圈開始若隱若現的任清風能開心起來。
做了片刻的心理鬥爭,最終,女生還是微笑著從容開口。
「我家有徐醫生前段時間從倫敦帶回來的Earl Grey,有可以用微波爐三分鐘做好的方便面,也有可以做數學題的桌子,任學長有沒有興趣前往體驗?」
似乎沒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的男生有片刻的呆滯。
這樣很不任清風的呆滯讓女生的笑意微微擴大——很傻,却還是很帥,比祁司契更帥。
工作繁忙行程繁多的徐醫生照例在去往臨省某市研討會的飛機上,周醫生聽說家中的小拖油瓶不回家吃飯後高高興興答應了幾位同事吃飯逛街的邀約,因此,在徐來帶幾分戰戰兢兢推開防盜門時,漆黑一片的客廳竟然讓女生有了鬆一口氣的感覺。
雖然這幷不是男生第一次踏進女生的家門,但之前的數次,幫助落難的女同學也好,搬運抓到的娃娃也好,來送生日蛋糕也好,男生拜訪的理由全部光明正大,無可指摘。
可這一次不同。
任清風和徐來都心知肚明,誰也不願再爲呼之欲出的「想要」二字故作粉飾遍尋藉口。
他想要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有她陪伴,而她想要在這樣重要的時刻給他支持。
所以,家長們再怎樣不懷好意的調侃與打趣,兩人都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去坦然面對。
可現實竟然比想像中更美好。
真的大厨,是不會允許他的小姑娘落魄到吃三分鐘速成泡面的——在徐來從塞得滿滿當當的儲物櫃中尋找著寫有「Earl Grey」字樣的小鐵罐時,任清風默默拉開冰箱門:「你家有挂麵或陽春麵之類的嗎?」
「方便面又快捷又好吃,有什麽問題嗎?」徐來不解地回頭。
「徐來,在知道我會做飯的前提下,等下周醫生回家看到垃圾桶裡多了幾個方便面的袋子,」男生直接將兩個新鮮番茄拿出來,「你猜她會怎麽想?」
「她不會怎麽想,」徐來終於定位到了那個紫色的目標,伸手將茶葉盒够下來,「這是她自己買回來的方便面,憑什麽不許人吃?」
「番茄鶏蛋面行不行?」男生直接忽略了女生的抗議,繼續拿出幾個鶏蛋放在案板上,「這次真的沒時間做更複雜的菜了。」
「……」徐來覺得,作爲被慷慨投喂的一方,自己幷沒有資格挑三揀四,難得乖順地回應道,「我找找看哪裡有麵條。」
然而,直到任清風將番茄洗淨切好,將蛋液打勻,一切準備就緒後,徐來還是沒能從任何角落中搜刮出哪怕一根麵條。最終,下到番茄鶏蛋湯中的,還是最開始被無情嫌弃的方便面。
雖然只是簡單加工過的方便面,却被徐來吃出了任何米其林三星餐廳的佳肴都無法比擬的香。
女生在刷碗的間隙偷偷瞄向餐桌前坐姿筆挺埋頭演算的身影——偏橙黃的燈光爲男生溫柔勾勒出的金邊很對,男生白襯衫袖子挽起的高度很對,男生左手食指在草稿紙旁輕輕敲出的節拍很對,男生握筆的右手彎曲的弧度也很對,可所有的很對之外,似乎。
「桌子是不是有點低?」向來脊背筆挺的男生不懂得「弓腰駝背」四個字該如何表現,此刻頭已經低無可低。
「沒事,」專注思考的男生幷沒有抬頭,淡淡回應道,「我不挑學習的地方。」
「你要不要去我的臥室……」驟然意識到脫口而出了什麽的女生雙頰一陣不明緣由的燥熱,看著任清風忽然抬起頭來,氣定神閒地挑眉,硬著頭皮將後半句話囁嚅著補充完畢,「……裡的書桌上學。」
片刻令人尷尬的寂靜後。
「小姑娘,這樣的大喘氣,」男生微笑著看向此刻小臉微紅無比可愛的女生,帶著清晰的調戲之意平穩開口,「會讓人産生一些不切實際的期待,以後請不要對异性隨意使用。」
回答他的是瞬間飛來的隔熱烤箱手套一隻。
然而,當任清風真的跟在女生身後坦然走到臥室門口,徐來却忽然手足無措了起來,將男生向後連推兩步,小臉依舊在隱隱發燙:「你等一下,我先稍稍收拾一下。」
這一次,男生只是紳士地點點頭。
走進臥室,女生背靠著緊緊關死的門進行了三次深呼吸——雖然衝動之下說出了那樣的邀請,可她的臥室,就連所有的女同學中只有陸瀟瀟一個人曾經進過,更不要提同齡男生。
徐來一邊在腦海中進行著無助的「怎麽辦」碎碎念,一邊迅速地掃過其實一塵不染的房間,仔細檢查著衣橱的櫃門是否關好,裝著內衣內褲的床頭櫃是否關嚴,書櫃裡的日記本是否藏匿得當,書桌上是否殘留了昨晚學習時偷吃的餅乾殘渣。
正在將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碼放整齊時,突然響起的輕柔的敲門聲將徐白兔驚疑不定地嚇了一跳:「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回餐桌上學也沒問題的。」
女生這才發現竟然已經將男生關在門外長達十分鐘之久,匆匆環視了四周最後一眼,跑到門口將門打開。在心跳加速說著「請進」時,徐來有點不敢直視任清風的眼睛。
然而,男生踏進屋門後的第一句話就讓女生嗔怒地抬起頭來。
「我還以爲你是在藏別的男生。」
話是飄飛到欠揍的話,可笑意也是真的溫柔——讓徐來瞬間安心的溫柔。
第一次踏進一個同齡女生臥室的任清風將所有緊張和雀躍壓在不動聲色下,默默修正著對於女生臥室「應該塗裝成粉色」,「應該會擺滿各種芭比娃娃」,「應該有夢幻的水晶吊燈」之類若是說出來可能會被暴揍的刻板印象。
徐來臥室的墻壁是溫馨的淺黃色,所有的家具都是簡單穩重的原木色,乾乾淨淨,井井有條。
在對於香熏機,蒸臉器,和梳妝檯上的各種護膚品分別進行了「這是什麽」和「這又什麽」的發問後,好奇寶寶任狐狸在一面被各種拍立得相片裝潢得極具藝術感的墻壁前停留了片刻,認真欣賞起來。
雖然有很多張照片中重複出現的幾位疑似女生初中同學的陌生男生非常礙眼,但是,任狐狸壞心地想,早晚他會想辦法勸服小姑娘將他們統統替換掉——畢竟,如果是和這幾張平平無奇的臉進行比較,他很有信心大獲全勝。
最終,任清風指指床鋪一角被擺放得坐姿端莊的粉色兔子玩偶,微微勾起嘴角:「每天被你抱著睡的話,不會被壓死嗎?」
「任清風!」徐來這才懊惱地覺察剛剛自以爲萬無一失的檢查工作百密一疏,竟然忘記將兔子藏進衣櫃中,這就好像當著男生的面承認「你抓的兔子對於我很重要」一樣令人害羞且不爽,「你還要不要做題?」
「你還沒有同意我坐下。」如果不是這飄飛的語氣,那麽女生會同意這的確出自一位紳士之口。
爲了自證「紳士」二字,在說這句話的同時,任清風毫無預警停下了前進的脚步。男生轉身面對徐來得到首肯之前,走在斜後方半步的女生已經在猝不及防間撞了上來。
一霎那鋪天蓋地的洗衣液香氣中,清瘦的脊背骨感十足的硬,可徐來最直觀的感受是疼——自己的鼻梁骨在男生肩胛骨的肩峰面前,顯然不堪一擊。
「喂!」撞擊産生的動量讓女生倒退半步,帶幾分撒嬌意味地瞪向事故的始作俑者。
「抱歉,」徹底轉過身來的男生噙著細微的笑意,輕車熟路地抬起右手輕柔落向女生的頭頂獻上慰問,「下一次我會儘量make 『my色lf』 at home。」
這更加飄飛的笑意,理所當然的「下一次」,和對於「make your色lf at home」的「靈活」運用讓徐來將「請坐」二字說得無比勉强。
對任狐狸進行了一番毫無威脅的「不可以亂翻東西」的溫柔警告後,徐白兔放心地回到厨房繼續刷碗,可被女生房間中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靜靜環繞的男生却再也找不回心無旁騖的學習狀態。
B,I,P,Q四點共圓,所以角IQB等於角IPB,所以……這是徐來的臥室。
等下,所以三角形IBP和IRB相似,所以……這是徐來洗完澡之後穿著睡衣走進的臥室。
不對,所以角IRB等於角IBP,所以IB比IR等於IP比IB,所以……剛剛的是徐來的胸部。
擦,任清風你丫想什麽呢,因爲AB等於AC,I爲三角形ABC的內心,所以……真的好軟。
好了停止,所以I爲三角形ABC的內心,所以……真的非常軟,女生的胸有這麽軟的嗎?
任清風,ENOUGH,特麽不是所以I爲ABC的內心,而是因爲,那所以……所以什麽來著?
……
和女生書桌上小鏡子中的自己面面相覷了片刻,腦中一片黃色混沌的男生懊惱地趴到桌子上,絕望地得出結論。
所以,F**K,這道倒黴的幾何題出的不是一星半點的小問題。
徐來將厨房收拾整潔——期間爲了毀屍滅迹特意將幾個方便面的袋子向著垃圾桶深處面踩了踩,又很順手地接聽了陸瀟瀟抱怨鋼鐵直男謝與歡長達40分鐘的電話,這才想起來潜心做題的某位幼稚鬼的伯爵紅茶可能需要添加熱水。
在連敲三次屋門都毫無反應後,女生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了一個小縫,然後楞了片刻,放輕動作走到本應該奮筆疾書可此刻却趴在書桌上酣然入夢的男生跟前。
徐來仔細端詳著這個被柔和的檯燈照出清晰的困頓疲憊却依舊清秀俊郎的側臉,豐茂稠密的黑髮軟軟散開,幾縷劉海斜搭在筆挺的鼻梁上,纖長的睫毛彎成賞心悅目的弧度,隨著平穩的呼吸微微顫動。
女生忽然玩心大起,悄悄從男生左手下方抽出那個字迹工整的習題本,在最後寫了一半的那句「I爲三角形ABC的內心,所以」之下,以速寫的方式臨摹起男生的睡顔來。
對於繪畫高手徐來,這樣的創作小菜一碟。不出幾分鐘,一幅栩栩如生的畫像躍然之上,正在女生興致勃勃地添加狐狸耳朵時,男生右手肘邊的手機倏然一亮。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這來電對象的名字——「戚仍歌」。
徐來小心翼翼地跨過男生够到靜音的手機,猶豫了片刻,心情晴朗地懺悔著「對不起啦仍歌妹妹,你的任哥哥現在需要休息」,然後默默按下了鎖屏鍵。
女生將手機放回原處,繼續爲頭像銜接了毫無違和感的狐狸軀幹和一個蓬鬆到飄飛上天的尾巴。畫到這裡似乎還不過癮,徐來在尾巴根部補充了一個無比軟萌的巨大蝴蝶結,又順帶綁上兩個氣球。
隨之搖曳升空的,是以幼圓字體著重描黑的「加油」二字。
滿意地將大作輕放回男生手下,爲男生披上一件自己的薄外套,徐白兔躡手躡脚地關上臥室的大燈,回到了客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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