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5
又是一年熱鬧非凡的開學典禮。
學校趁著暑假全面升級了多媒體系統,在大操場的主席臺上安裝了攝像頭,又在兩側支起了兩個大屏幕,以實時直播的方式將主席臺上發生的一切音畫同步地傳送,方便坐在最後的同學和老師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可這樣的做法有利有弊——在莅臨指導的市教委領導打頭陣發言時,同學們紛紛不留情面地低聲嘲笑著這位中年大叔已然隱退的髮際綫。在和藹可親的劉校長慷慨激昂地陳詞時,同學們紛紛打趣著這位憨態可掬的中年大叔越發富態的啤酒肚。
每一位依次起立發言的校領導和老師都沒能幸免於這樣幸灾樂禍的評頭論足。
「哈,我第一次這麽清楚地看到王主任額頭上的那個痣。」
「快看楊主任那眉毛畫的,一粗一細,一高一低,真是有水平。」
在這樣興味盎然的低聲議論中,難得一群活潑好動的少年認定領導講話是件有趣的事。
四中的傳統,在冗長沉悶的領導講話結束後,緊接著由有一名優秀學生代表站到主席臺發言,以表達對於各級領導殷切關懷的感激和在新年新氣象中奮發圖强再接再厲的决心。約定俗成,這位學生代表由高二年級選派,通常是高一下半學期期末考試的第一名。
這樣的環節通常不會引起强烈反響——由於稿件代代相傳,每年的演講內容大同小异,無論學生代表姓甚名誰,難免有照本宣科抱殘守缺之嫌。
可當任清風從容地站到話筒前,大屏幕上出現的這張淡然而英俊的臉瞬間讓台下的女生們坐如針氈,紛紛揚起脖子試圖將高高在上的主席臺正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分辨得真切。
「各位領導老師,各位同學,你們好,我是高二(13)班任清風。」
在禮貌地彎腰鞠躬後,男生波瀾不驚的聲音透過話筒的揚聲器靜靜漾開在湛藍的天幕下。
由於校領導精心策劃的「直播」,開學典禮所有發表講話的人中唯一一個全程脫稿的任清風這一次火遍全校——上至埋頭苦讀的高三學姐,下至懵懂無知的初一學妹,都開始使出渾身解數打聽起男生來。和「任清風」這三個字一同被挖掘而後傳揚的,是比那些早就風靡過曾經的高一年級的傳聞更新穎也更具體的。
「任清風不僅拿過兩次高中數學聯賽的省一,還在高一的四次大考全部稱霸全年級。」
「任清風就是那個前一陣在知乎上超火的側顔殺白襯衫小哥哥。」
「任清風喜歡五分熟的牛排和玫瑰味的奶茶,家在地鐵六號綫績陽路附近。」
「任清風的緋聞女友是同班徐來。」
對於徐來,時間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
連續幾天,每個課間都會有到班門口探頭探腦的低年級女生竊笑著尋找任清風存在的痕迹,可在如願見到男生高瘦的身影後仍不滿足,下定决心要繼續搞清徐來到底長了怎樣的三頭六臂。
只要女生單獨走出班門,就會有膽子大些的學妹勇敢搭訕,內容無外乎「請問你是徐來學姐嗎」,「任學長真是你男朋友嗎」,「學姐可以認識一下嗎」。
這讓向來討厭被人過度關注的女生不堪其擾。
可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言者無二三。
根據沈亦如先前的教誨,正常的女生都會對於帥且合眼緣的异性面孔投以關注,因此,這些窺視與議論背後的動機幷無惡意,像一年前那些甚囂塵上的緋聞一樣可以被理解。
面對許嘯川別有深意的詢問「徐學姐有什麽感想」,徐來只能淡淡回答「沒什麽感想」。
放學等我一下【揮手】。
周五下午意外收到任清風的微信時,徐來還是楞了一下。
由於數學聯賽就在周日,這幾天搞競賽的幾個男生全部進入了神龍不見首尾的狀態。任清風更是利用準備比賽之便,連續四天翹掉最後一節課躲進數學辦公室做題,以逃避那些在放學後手捧奶茶痴等在教室外的熱心學妹。
兩個人上一次對話,還是在開學前的晚上——在這樣的關鍵時期,男生顯然沒有時間閒聊,女生也自然不會去打擾。
徐來回復到:理由【微笑】。
大約是正在做題的緣故,這一次男生的回復比平時慢上很多:需要Earl Grey補腦【揮手】。
徐來的心重重一跳,在那一瞬間覺得一年前的陸瀟瀟說得沒錯。
正如夏目漱石的「今夜的月色很美」,任清風的「薛定諤的喜歡」其實很浪漫。
正如任清風三番五次偏不要明說「喜歡」,任清風也絕不會直接說「想念」。
徐來向周醫生表明今晚不回家吃飯,在教室裡認真寫起了物理作業。直到最後一個值日生確認過地面已經光潔如新,和女生告別後,男生還是沒有從數學辦公室回來。
天色漸暗,窗外大操場原本喧沸的聲響也逐漸歸於寂靜。
女生在物理練習册上落下最後一筆,樓道中剛好傳來越加清晰的脚步聲,沉穩得一如既往。
徐來微笑看著任清風高瘦的身影靜靜在許嘯川的座位上落座,正準備開口,男生却只是將雙肘架在桌子上,閉上眼睛,將臉深深埋進了手掌中,向來筆挺的頸項與脊背因爲這樣微微佝僂的姿勢呈現出异常柔軟的弧度,沉靜的輪廓隨著呼吸的頻率清晰地收縮再伸張。
像是依舊在思考剛剛的解題步驟,也像是終於得以將積壓許久的疲憊釋放。
這樣絲毫不設防的柔軟讓徐來一陣微微的心疼。
其實壓力很大吧,這個看上去永遠游刃有餘氣定神閒的任清風。
在這寧謐的安靜中,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了許久,男生才重新抬起頭來,看向女生時依舊是那個似笑非笑溫柔和煦的任清風:「抱歉,剛剛一道題出了些問題。」
兩人終於在人滿爲患的地鐵車厢裡站定後,任清風輕嘆了一聲,微微低頭,以右手捏了捏睛明穴。
如果說剛剛回班時的男生只有疲憊,那麽此刻的男生在疲憊之上還多了深深的不悅。
兩人走出教室的瞬間,靠在對面班墻壁上聊天的幾個高一學妹怯怯迎了上來,一番尷尬的自我介紹後,其中的一個鄭重懇求男生收下尚帶著餘溫的奶茶。
兩人走出教學樓的瞬間,從大廳中追出來幾個穿著初中制服的學妹,一番尷尬的自我介紹後,其中的一個微紅著臉囁嚅著遞出一封精心裝飾過的情書。
兩人走進地鐵站的瞬間,早早等在售票大廳左顧右盼的一小群女生開啓嘰嘰喳喳的竊笑模式,好奇的目光毫無遮攔聚合在兩人身上,亦步亦趨跟在兩人身後邁入同一節車厢站定。
任清風可以禮貌地拒絕奶茶,禮貌地以雙手接過情書,禮貌地將「真的非常感謝」和「已經很晚了,趕快回家吧」重複上很多遍,却無法忽略這些近乎陰魂不散執著跟著自己的身影。
從周一的開學典禮到現在,一整周的時間,每一天,儘管已經盡力避開正常的放學時間,還是會在地鐵站碰到零星守株待兔的學妹們——男生在萬般無奈中甚至帶上些微感激,還好這些小姑娘沒有變態或膽大到一直尾隨他走進小區。
一路都沉默不語的任清風心情很差,這是徐來不需要開口就可以確認的。
無論是因爲連續幾周的高强度訓練,因爲那道「出了問題」的數學題,還是因爲眼前的這些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樣的行爲會給別人帶來困擾的學妹。
「現在再後悔第一沒有讓給老祁爲時已晚。」徐來最終選擇了一個無比輕鬆的語氣淡淡開口。
男生只是再輕嘆一聲,聲音萎靡而低沉:「前幾天沒有人跟著你吧?」
徐來漾開一個淡淡的微笑。這個絕不會犯同一個錯誤兩次的男生,大概是真的爲自己那句漫不經心又傷人的「給喜歡的對象造成困擾就有可能是錯誤了」進行過深刻的反省。
「某些人還沒有帥到那種程度吧?」與活潑調皮的內容不符的,是意外沉靜柔和的語氣。
任清風微微低頭,靜靜看向同樣靜靜看著自己的女生。
他已經無法追溯出當初因爲什麽喜歡上徐來,但他清楚是什麽讓他在這樣的喜歡中深陷——徐來永遠諒解,永遠寬容,徐來篤定而溫柔的笑容,有如夜幕中的北極星,永遠指向安穩的歸途。
連續三周從早到晚每天長達12個小時的競賽集訓很累,因爲差一條輔助綫而耽誤了整整一小時的幾何大題很難,這些聒噪不自知幷且給自己造成了極大困擾的學妹很煩。
可一切諸如累,難,或煩的負面詞匯,統統被徐來此刻的笑容濾過。
任清風終於可以微微勾起嘴角:「所以我和老祁誰更帥?」
「……幼稚。」這個依舊會飄飛的男生讓女生放下心來。
「我一定要聽到回答。」任三歲突然來了精神,甚至忘記要在不遠處的幾位學妹前維持自己淡然沉穩的學長形象。
「我有權利保持沉默。」徐老師才不和幼稚鬼一般見識。
「那我會一直問,」任三歲繼續發問,「我和老祁誰更帥?」
「那邊幾個學妹一直在看你呢,任學長。」徐老師將頭撇向幾個小姑娘。
「反正我已經是位熱愛粉色奶茶的學長了,」任三歲索性破罐破摔,「所以誰更帥?」
「等下你準備吃什麽?」徐老師不爲所動。
「如果得不到回答,我就什麽都不吃。」任三歲忽然嚴肅起來。
「……」徐老師睜大的眼睛裡寫滿不可理喻,企圖轉移話題,「比賽準備好了嗎?」
「如果得不到回答,我就不參加比賽。」任三歲悠哉悠哉祭出耍賴大法。
「……」徐老師再一次被成功氣笑了,「有沒有人說過你最多兩歲半?」
「如果得不到回答,我會變成一歲半。」任三歲不知爲何意外地堅持。
「……」終於,徐來揚起那個不動如山鎮壓邪祟的笑容,「老祁更帥。」
任狐狸瞬間將溫和無害的誠懇微笑調試成那個運籌帷幄老謀深算的弧度,平靜挑眉。
「如果得不到滿意的回答,」著重加深的「滿意」二字,「我還會一直問下去。」
「你……」徐白兔的「幼稚不幼稚」幾個字還未出口。
「好了,滿意了,」任狐狸果斷而迅速地止住女生的話頭,再抬起右手,別有用心地在一干目不轉睛盯著這個方向的學妹面前再次上演溫柔摸頭殺,「可以回答你剛剛的問題了。」
「……」徐白兔只有憤恨地瞪向這張笑得無比飄飛的臉。
「等下我準備吃你想吃的東西。」
踏進購物中心的咖啡廳的一瞬間,任清風脚步一頓,微微皺起了眉頭。
顯然,那張被好事之徒莫名其妙放到知乎,直到現在還在不停收穫「贊同」的照片,不經意間透露了過多的信息。
對於已經確認了照片中的人是四中學長任清風的瘋狂學妹們,想要定位到這間僅離學校三站地鐵的咖啡廳幷未難事。對於恰好認出這間咖啡廳的盛川本地花痴小姑娘們,在前來購物中心吃飯逛街之餘到這裡蹲守一下帥哥也似乎理所當然。
所以,當第一聲帶著不敢置信的低呼「天啊,快看!」從一位恰好往門口方向張望的女生嘴中脫口而出時,像是被毅然推倒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一傳十,十傳百,原本安靜的咖啡廳內忽然掀起了雀躍的暗涌。即便不曾對那張照片有所聽聞的純路人甲們,也隨著中彩票一般的陣陣驚叫抬起頭來。
甚至直接有手機毫不避諱地對準了兩人。
任清風低估了女性挖掘八卦的决心和能力,也低估了在疲憊與煩躁幷存時自己的忍耐力。
在連續一周幾乎無止境的容忍與退讓後,男生沒有再上前一步,也沒有再費心擺出一個禮貌而客套的笑容,只是無比果决地轉身:「徐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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