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2
先哲墨子曰:時不可及,日不可留。
在Hundred Pines High School進行完送別幾人的Farewell Party,徐來一行人即將和這短暫的三周告別——所有人都的確收穫良多,也感慨良多。
Tracy和Matt在知道徐來未來打算回到美國求學後,連連表示歡迎女生將這裡當作第二個家,隨時來玩,Megan依依不捨地抱著女生表示希望以後可以在大學裡成爲真正的同學,而Jocob則將「拜托你一定要回來爲我繼續講數學題」反復說了三遍。
徐來不願氣氛過於傷感,承諾了會將申請結果及時彙報後,又調皮地表明下一次來時一定要陪著Matt看山羊隊的橄欖球比賽,引得全家人一陣高聲大笑。
Party行至尾聲時,Daniel笑眯眯宣布今晚還有最後一個神秘景點要帶大家前往,希望給大家留下對於洛杉磯的最後一幀不可或缺的記憶,因爲分別而略顯愁雲慘淡的氣氛這才重新染上一抹期待與歡喜。
在去程的車上,衆人依舊沉浸在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中,直到一向是最佳氣氛活躍劑的趙笙揚突然轉移了話題:「誒,你們說咱們這是要去哪裡?」
幾個人這才想到拷問開車的Dan到底目的地姓甚名誰。
Daniel神秘地笑而不語,擺明瞭態度要大家猜。
「哦,看夜景的話大概是G日ffith Ob色rvatory吧。」任清風托腮看著窗外,語氣平淡地開口。
Daniel突然回頭時那個生無可戀的誇張表情一瞬間就逗笑了剛剛還紅著眼眶依依不捨的餘笑荷。
周六晚上閒人多,深沉的夜幕下,通向天文臺的盤山路上竟然車山車海地排起了長隊。
幾個人,尤其是樊嘉倫,已經在剛剛勤奮認真地補好了有關「格里菲斯天文臺是哪裡」的這一課——儘管被秦子衿問道「你怎麽會知道」時,任清風那句「LA的著名景點不就這幾個麽」和隱隱透著「你們怎麽連這個都不調查清楚」的困惑神色格外讓人無名火起。
抵達美國後,除去第一天的大秀琴技,這位幼稚鬼在剩下的時間裡都謙遜低調得好像幷不存在,也再沒有和樊嘉倫産生任何衝突或矛盾,只是全程冷眼看著其他幾位男生在三個女生和國際友人面前賣力地表演。
男生的存在感低到甚至一度讓餘笑荷和秦子衿偷偷拉過徐來進行了諸如「任清風在你們學校是不是獨行俠那一挂的,感覺超不合群的」,或者「任清風能被選中來這裡是不是只是因爲口語好,雖然看著聰明但實際上却總是待頭待腦反應遲鈍」這樣的靈魂拷問——對此皮皮徐無比配合,忙不失迭,點頭如搗蒜地表明「對對對」以及「是是是」,在任學霸已然垮塌的人設上又無情地踹上一脚,從此男生在兩位妹子面前更加毫無形象可言。
於是,在男生極偶爾閃現出不符合人設的智慧火花時,比如剛剛,那個莫名其妙理所應當的語氣便隻讓人感到咬牙切齒,男生收穫了一片同樣帶著莫名其妙的不滿瞪視——徐狐狸閒適地靠在椅背上,不動聲色地看著沿路停滿的各色車輛,默默地腹誹,任清風這個人,有時的確欠揍。
由於沒將堵車計入考慮,所剩時間有限,Daniel停好車後建議大家不要盲目地去排幾個天文望遠鏡的長隊,也不要在天文臺的室內展覽停留過久,抓緊一切時間到背後的觀景平臺上看一看洛杉磯無比壯觀的夜色就好,可幾位少年早已經迫不及待地衝出了停車場。
廣場上天文望遠鏡的長隊的確讓人望而却步,不需要協商,所有人都自覺選擇了放弃。
幾人直接走進了圓形穹頂正下方的大門,而後帶著驚嘆停下了脚步——穹頂精美的壁畫下,一個巨大的黃銅單擺在一個刻滿刻度綫的圓形坑底優美而看似永不止息地擺動著。
「這是什麽?」好奇寶寶趙笙揚趴在欄杆邊,忍不住詢問道。
三個女生正準備閱讀旁邊介紹石牌上的說明,任清風在幾人身後饒有興趣地開口,聲音不大,却無比篤定,一清二楚:「傅科擺。」
幾個人多少帶幾分愕然回頭,發現男生只是坦坦蕩蕩將目光放在往復行進的銅球上,顯然沒有任何作弊的嫌疑。
「緯度越高,轉速越快,不知道這個多久轉一周,」男生若有所思地說完這句話,才意識到除了徐白兔外,自己還額外收穫了幾束難以置信的目光,趕忙補充道,「呃,這個一般科技館都有,用來證明地球自轉的,」話說到這裡停止便剛剛好,但偏偏,這位不解風情的學霸再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誠懇而多此一舉地加上,「你們沒見過嗎?」
幾個人想要打人的欲望再一次蠢蠢欲動。
可是,接下來事態的發展忽然超出了預期。
在徐來很給面子地有所回應,提出了一個關於行星自轉角動量的問題後,這兩位不知來自哪個星球的四中學霸似乎突然完成了信號對接,旁若無人地開始探討起宇宙奧秘來——任清風認真地講,徐來認真地聽。
可以分辨得出的詞匯從「行星自轉角動量」引申到「行星公轉和開普勒定律」,引申到「恒星和星系自轉問題」,又引申到「暗物質導致星體轉速的測量值和理論值不符」,再引申到「如何觀測暗物質和引力透鏡效應」,最終以「前些天黑洞的照片對於驗證廣義相對論有怎樣重大的意義」告終。
幾個人本來還在各自爲政地看著展覽,可聽著聽著不由得被這超綱到聞所未聞的神秘內容所吸引,目瞪口呆地忘記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目的爲何。
然而,從頭到尾,能够聽懂的,似乎只有「黑洞照片」四個字而已。
耐心爲興致盎然的徐白兔進行完科普,微微揚起嘴角的任狐狸在一片詭异的寂靜中忽然回過神來,和幾個滿臉懵逼求知若渴的小跟班們尷尬地對視了片刻,無比接地氣地默默開口:「呃,你們不去看夜景嗎?這裡十點關門。」
依舊是那個困惑的語氣,可幾個也剛剛回過神來的人,包括樊嘉倫,却再也不敢産生打人的衝動——他們只想離這個大概率謊報了年齡,疑似服用過APTX4869的科學怪人遠一些,再遠一些。
夜幕下的洛杉磯像是一望無際鋪開的金色絨毯。由於除去Downtown完全沒有高層建築,萬家燈火爲這座廣袤的城溫柔地鍍上一層平整低矮的金罩,隔絕了天幕之上深沉寂寞的黑。
之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將車水馬龍的主幹道照得橫平竪直,熱鬧無比。
之上,或繁忙起降或正巡航的飛機隱約閃爍著三色航行燈,寂靜非凡。
這樣强烈的動靜對比中,清冷皎潔的月色中,山頂呼嘯的風聲中。
人會不由自主地帶上敬畏,感到莫名無助,莫名渺小,却也莫名美好,莫名安全。
瞭望台人頭攢動,無論是驚嘆著拍照,或是默然地觀賞,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貪婪將這令人震撼不已的神奇景色導入記憶。摩肩接踵中,幾個人著實難以保持行動的統一,只得約定好重新碰頭的時間和地點,各自尋找空隙插空站定。
風比想像之中更大,更急,將徐來的碎發吹得翩然起舞,將女生的衣物吹得獵獵作響。
這一次,任清風沒有外套可以披到女生身上,只是悄然站得離女生更近了些,義無反顧地擋在了寒風席捲而來的方向。
兩人同時看向地平綫所在的遠方,片刻的沉默。
「喜歡這裡嗎?」颯颯的風聲與人群的嬉鬧幾乎完全蓋住了男生一貫溫和的聲音。
此時此地的一切,都隻讓人心情舒暢,女生不假思索地回答:「很喜歡。」
「比起東部呢?」 任清風不得不微微提高音量。
本以爲男生問題中的「這裡」指代這個瞭望台的徐來一楞。
女生瞬間會意男生的用意,不答反問:「你以後會成爲物理學家嗎?」
男生只是輕笑:「有高人給我上過課,在這個世界上,幷不是所有我想去做的事情,我都能够去做。」
「爲什麽這會被歸類爲想却不一定能做的事?」徐來微微回頭,帶幾分好奇看向男生的側影。
幾乎想要脫口而出的,是「因爲我不知道,一個有可能窮盡一生隻爲驗證一個難辨真假的理論,在浩瀚的星河中對著某一個肉眼難辨的微弱光點觀測了一輩子却徒勞而返,最終一事無成的潦倒教授,能不能養得起他的小姑娘。」
但是,即便任清風認真地這樣想,在當下,却自知不能這樣說。
短暫地思考了片刻後,男生換了更加隱晦的方式,淡淡開口:「因爲除去這個,也還有很多我想也能去做,幷且恰好從現實角度講讓生活更加輕鬆愉快的事。」
「比如?」女生平靜地挑眉,像男生一樣隱晦地循循善誘。
「比如,成爲醫生,成爲律師,成爲精算師,或是成爲Quant。」第一次,任清風覺得女生的目光犀利到令他所有的心思無所遁形,難得遲疑。
女生也似乎停下來思索了片刻,認真地看了男生一眼,忽然恢復了慣常調皮的笑意:「任清風,那位高人給你上過幾次課?」
「五次。」男生微眯起眼睛,沒有絲毫猶豫地回應道。
「那麽,你還要虛心聽第六課,第七課和第八課嗎?」
這個語氣讓男生一陣不明緣由的心跳加速:「求之不得。」
「第六課是,據我所知,這個世界上幷不存在任何一個絕對輕鬆愉快的工作。」
「第七課是,1000個人裡面也許有50個可以成爲醫生,50個可以成爲律師,20個可以成爲精算師,5個可以真正玩轉華爾街,但是,有興趣幷且腦子好使到可以成爲理論物理學家的,可能剛好只有1個而已。」
「第八課是,比起追名逐利,人生在世的最高境界是有勇氣和膽量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
徐來溫柔而了然地看著這個慎重將自己考慮進未來的男生,幾乎想要繼續脫口而出的,是「我有手有脚拒絕被包養,比起這些浮雲,我希望你像當初站在打工子弟小學的講臺上一樣,像剛剛講起那些深奧的物理學概念時一樣,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直一直閃閃發光。」
可是,最終,徐來只是選擇了一個更加咄咄逼人的方式,淡淡開口:「任清風,你恰好有足够好使的腦袋,興趣,和膽量,那麽這件事,你爲什麽不能去做?」
男生在呼嘯的風中整理好繁雜的思緒,靜靜地伸手,將女生被吹得淩亂的頭髮一綹一綹耐心而溫柔地別回耳後,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倒是真沒想過,」女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時忘記了男生此時的動作似乎過於親昵,忘記了應該擺出那個不動如山鎮壓邪祟的笑容後退半步,「不過,雖然能力有限,但我想嘗試的事情太多,所以,很可能每件都會不怕死地試試看,然後全部不幸以慘敗告終,成爲一個優秀的啃老族。」
「很好,根據高人的理論,這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男生微揚的嘴角盛滿溺寵,略微的停頓後,「徐來,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你可以回答我最初的問題了嗎?」
「我的回答重要嗎?」
任清風的笑意擴大,不再追問,重新將目光放回了廣闊的蒼穹。
不重要,無論在東部,西部,或是中部。
重要的是,他的未來會在她在的地方,幷且,通往唯一一個確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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