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2

　　由於第二天放學後有物理測驗，衆人不敢沉湎於聲色犬馬之中過了頭，第N次對著徐來說了「生日快樂」後，八點半剛過就默契十足地從烤串店的包厢齊刷刷撤退。

　　在約定的時間剛剛到達時，每個人都輕鬆而愉快地開著玩笑：「呦，老任還沒到呢。」

　　那個時候，沒有人相信任清風將會缺席今晚的聚餐，包括徐來。

　　可隨著人漸漸到齊，隨著時間漸漸流逝，再也沒有人主動提到這三個字，甚至，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將與這個名字有關的一切規避開來——雖然徐來的笑容依舊溫婉而甜美，雖然徐來沒有顯露出半分失望與不悅，雖然徐來語氣愉快地和所有人說著話聊著天，但是，女生漂亮的杏眸中的確少了某種平日中异常炫目的光彩。

　　和所有同學表達了真摯的感謝後，女生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幷沒有任何新的信息提示 ，最近一條是大約20分鐘前陸瀟瀟發來的「到家了之後給我電話呀大壽星！」

　　徐來回復了「好【可愛】」之後，默默將手機放回制服口袋，拎起收到的滿滿一個手提袋的禮物，靜靜走向了最近的地鐵站。

　　這一整天的時間裡，女生在心中不斷地調整著自己的期待值，在臨近晚上九點的現在，徐來已經完全掌握了「如何將失望與委屈完美壓制在心底」這項大有裨益的技能。

　　最初聽到那句「我不知道」時，徐來和所有人一樣以爲那只是任清風頑劣而逼真的玩笑。那個時候，她尚帶著幾分頑皮想，這個人又飄飛上天了，對於他的禮物無論如何都應該無情拒絕。

　　一上午的課結束後，徐來終於開始認真思考起男生是真的不記得自己生日的可能性。那個時候，她帶幾分安自我安慰地想，這個人的確向來散漫，或許忘記自己的生日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一下午的課結束後，徐來已經完全說服自己任清風是真的不記得自己的生日。那個時候，她依舊帶著幾分僥幸地想，至少，這個人應該會在晚飯聚餐的時候出現，哪怕只是一瞬間。

　　然而，最終，不見其踪的晚餐將徐來所有的期許碾得粉碎，可在一切希冀灰飛烟滅之前，徐來無比諷刺地想，自己竟然還在期待著男生至少可以發來「生日快樂」四個字。

　　地鐵裡「下一站臨衫路」的報站廣播將神游天外的徐來拉回現實。女生這才恍然意識到，這一路上，向來對於星座迷信嗤之以鼻的自己，竟然在手機上打開了無數個窗口，搜索的內容大同小异。

　　「水瓶座男生會忘記女朋友的生日嗎？」

　　幼稚。無聊。根本不記得回答都是什麽。

　　徐來做賊心虛一般將它們一個個迅速關掉。

　　幼稚病是會傳染的，和某個幼稚鬼相處久了，難免也變得幼稚了起來。

　　更何况，根本就不是男朋友，忘記生日又怎麽樣。

　　推開家門時的漆黑一片讓心不在焉了一整晚的徐來突然想起周醫生傍晚發來的短信。

　　「我和爸爸的飛機因爲天氣原因不知道要延誤到幾點，你和小任或者同學一起吃飯吧，明天再給你補過，再次祝我的女兒生日快樂【愛心】【玫瑰】」。

　　「小任」兩個字無比刺眼。

　　徐來在玄關將拖鞋換好，沒有打開客廳的燈，隻沿著記憶中的路綫摸黑坐到沙發上靠好。

　　一個兩個都不在。可是沒有關係。至少還有瀟瀟可以聊天。

　　徐來在撥通好友的電話時，眼眶和鼻腔還是有些莫名其妙地發酸。

　　「忘？記？了？」陸瀟瀟的聲音顯示著她被驚掉下巴的憤慨，「任清風居然敢忘記你的生日？這也太扯了吧！我好生氣啊徐來，怎麽辦，我想去暴揍他一頓。」

　　女生覺得自己一定在苦笑。

　　「徐來，這次你就不要再爲他辯護了吧？這也太過分了吧，最過分的還不是忘記你的生日，而是明明知道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却毫無表示，說一句生日快樂很難嗎？」陸瀟瀟氣不打一出來，「不行不行，我現在完全改變主意了，堅决反對你嫁給他……」

　　打斷陸瀟瀟憤怒的咆哮的，是將徐來嚇得一驚的突兀而清脆的門鈴聲。

　　「瀟瀟，稍等，好像有人敲門。」徐來無比疑惑地從沙發上下地，經過門廳的時候還是打開了屋子裡的燈，溫馨的燈光一瞬間將女生眼前的萬物點亮，女生著實適應了片刻這驟然降臨的光明。

　　「你看好了，可千萬別是壞人，」陸瀟瀟的聲音也帶著深深的懷疑，「叔叔阿姨不是應該還在飛機上麽？你把聲音開公放，我幫你聽著。」

　　徐來打開了小區門禁系統的攝像頭——一個快遞員打扮，抱著一個大紙箱的年輕小夥出現在畫面裡。女生一楞，雖然確定家裡沒有任何人在等待快遞，却還是禮貌地打了招呼：「你好？」

　　「是朱小姐家嗎？」小夥子低頭確認了一眼箱子上的收件人，大聲詢問道。

　　「朱小姐？」徐來蹙眉，看來是快遞小哥搞錯了地址，「不好意思啊，你送錯地方了。」

　　「沒錯呀？」小夥子又低頭將女生家的地址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語氣也帶上幾分疑惑，「這上面寫著，收件人，朱迪小姐？」

　　徐來一頭霧水，陸瀟瀟也徹底沒了聲響。

　　「這個……寄件人是，」小夥子就著單元門口昏暗的燈光，接著將快遞單念了下去，「……這字寫的，太難認了，好像是……尼克先生？」

　　「尼克先生？」陸瀟瀟忍不住在電話裡重複道，「什麽鬼？」

　　徐來的心忽然重重一跳——在幾年前風靡全球的迪士尼動畫片《瘋狂動物城》裡。

　　叫做朱迪的兔子，以及，叫做尼克的……狐狸。

　　徐來帶著深深的不敢置信將箱子打開的一瞬間，陸瀟瀟的態度産生了180度大轉變。

　　「徐來！對不起！我需要再一次收回剛剛駡他的所有話，」陸瀟瀟看著徐來在視頻裡將最上面乾巴巴寫著「兒童節快樂」的A4紙移走，露出滿滿當當的一整箱零食，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任學霸的腦回路果真清奇，這些够你吃到明年了吧？」

　　「……」徐來覺得自己完全說不出話來，心情無法言喻的複雜。

　　「哇塞，這些可不是普通的零食誒！呐，你看，薯條三兄弟，白色戀人巧克力，」陸瀟瀟看著好友將最上面一層的零食拿開，跟著將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念出來，「東京香蕉，啊啊啊還有草莓芝士甚至櫻花味道的季節限定KitKat！」說著說著，女生的聲音變得無比激動，「這些東西是絕對不可能從淘寶上『東南亞進口大禮包』裡買到的好麽！徐來，不管你看到的是什麽，我看到的可全是白花花的人民幣啊！我去，你家任學霸也太有錢了吧……」

　　話音未落，當徐來將整齊碼放的第二層食物也全部移走，一個方方正正的淺灰色大盒子安安靜靜出現在兩人的視綫裡，深灰色的絲帶系成一個無比穩重漂亮的蝴蝶結。

　　向來愛豆無數，走在追星與時尚最前沿的陸瀟瀟已經瘋狂地倒吸了一口氣，以尖叫的方式念出了絲帶上的幾個英文字母：「Ro色only！」不等徐來有所反應，陸瀟瀟又繼續以驚呼的方式補充道，「徐來！我瘋了！我需要被搶救！我人生中最大的錯誤就是在你開這個箱子的時候和你視頻！」

　　「土包子」徐白兔露出了些微不解的神色，將隱隱反著光的灰色硬質紙盒取出來，在輕輕解開絲帶時被陸瀟瀟喊得有幾分手抖。女生打開盒蓋，發現內部竟然還套著一層紙盒，將內層紙盒上的幾張卡片放在一邊，再將盒子打開後，徐來心跳如雷地楞在了原地——精巧的水晶球中，一個無比可愛的小小灰色兔子公仔，趴在一朵嬌艶欲滴恣意盛放的紅玫瑰之上。

　　「啊啊啊！我徹底死了！我的媽呀！這是我另一個愛豆曾經代言過的永生玫瑰啊徐來！這一個水晶球要上千的好嗎？」陸瀟瀟已經吹鬍子瞪眼地瘋狂拍起了桌子，「等一下，我才想起來！你家任清風可是穿著1萬塊B字頭大衣的男人……」

　　徐來的心跳，呼吸，和思維都無比紊亂，這才想到將幾張卡片一一打開。

　　其中一張純白色的信箋上，黑色簽字筆手寫的幾個正楷。

　　「徐來，生日快樂。」

　　徐來不記得後來又和陸瀟瀟說了什麽，又說了多久，最終以什麽話題結束了視頻聊天，但她一動不動看著眼前價格不菲的水晶球，腦中回蕩著陸瀟瀟反復强調了不止三遍的「這一箱禮物少說也要2000塊」，而後徹底淪爲帶著慌亂的空白。

　　的確有瞬間的如釋重負——所以，任清風沒有忘記自己的生日。

　　的確有瞬間的狂喜——所以，任清風是用心準備了禮物。

　　的確有瞬間的感動——任清風知道自己不會喜歡在所有同學面前拆開這樣的禮物。

　　也的確有瞬間的甜蜜——一整箱的零食很好，水晶球裡的玫瑰和兔子也很好。

　　可這些無與倫比的瞬間過後，當紛亂如麻的思緒被一條條整合，唯一一個逐漸成型的念頭也愈發堅定。

　　無論任清風以怎樣的方式勸服了父母，從哪裡搞到了這麽多錢，可對於還是學生的自己，這份心意實在太貴重，她不能收。

　　徐來在微信中與任清風的聊天頁面停了許久，絞盡腦汁斟酌著用詞，却怎麽都覺得詞不達意。無論是「謝謝」，「我很喜歡」，或是「太貴重」，再或是「我不能收」，女生都微微手抖著反反復複輸入再删除了很多遍。

　　這四個短語無論以怎樣的方式串聯，都像是在客氣地發放好人卡。

　　可是，不是要拒絕任清風的喜歡。

　　兩難的女生只得任由時間一點點流逝，心情重新變得异常焦灼，徹底陷入了一片茫然。

　　甚至，手機屏幕倏然一亮的時候，女生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尼克先生說，下樓，認領昨日份的奶茶和今日份的蛋糕【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