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9

　　周三回到學校，老周在化學課下課前下發了學校的「野營活動反饋調查表」，要求大家認真作答。向來言簡意賅的老周難得將「認真」二字重複了三遍，學校對此的重視成度可見一斑。

　　「噗，老許，你是在逗我麽？」徐來看看許嘯川已經洋洋灑灑填好寫滿的問卷，沒忍住笑出聲來，「你這個不被打回來才怪。」

　　在最後的「改進意見」一欄，許嘯川龍飛鳳舞地寫著。

　　野炊真的不能叫野營，提醒後面班別帶乾糧，橄欖油幷不能來炒菜，考慮提供老乾媽辣醬。

　　請恢復淋浴間的熱水，務必一定要携帶蚊香，生存能力幷沒有提高，適合情侶看星星月亮。

　　「我說的哪一條不是事實？」許嘯川皺著眉頭擺擺手，「那天晚上我們那個帳篷裡不知道怎麽進了好多蚊子，給我煩的。」

　　「……你們睡之前沒人檢查一下帳篷的拉煉有沒有拉好嗎？」徐來無語。

　　「哈哈哈哈，對不起，那天晚上實在太歡樂了，真沒顧上。」許嘯川瞬間就樂了，別有深意看了女生一眼。徐來被這個著實恐怖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

　　社團活動時間結束，徐來坐在畫架前，看著任清風將手中的玫瑰味奶茶放在手邊的桌子上，在隔壁的椅子悠然坐定，忽然想到，自己已經有很久沒有去刻意探究過男生來送奶茶的緣由——似乎，在周三社團活動結束的晚上，任清風會端著奶茶出現在畫室，是徐來在這一天作息安排中自然而然的一環。

　　而所謂習慣，不過就是在固定的時間想到要做固定的事情，與固定的人。

　　這種「溫水煮青蛙」一般緩慢形成的習慣，奇妙到有些可怕——就好像，這個人，連同他手中會出現的奶茶，連同他坐姿筆挺解題的側影，不知不覺間，都已經逐漸成爲了徐來生活的一部分。

　　明明還沒有走進自己的生活，却已經走進了自己的生活。

　　任清風難得沒有立刻從書包中拿出試卷或筆記，看了完全停下手中的畫筆若有所思的女生一眼，語氣愉快：「又想知道些什麽了？」

　　「你今天來送奶茶的理由。」徐來覺得這幷不算發難，語氣同樣愉快。

　　男生的確有片刻的呆愣，思考了片刻後，坦然回答：「因爲我想這麽做。」

　　「任清風，這個理由太霸道了些不是嗎？」徐來的確被這個過於直白的回答震驚了片刻，可開口時依舊帶著慣常調皮的笑意，「畢竟，這個世界上幷不是所有『你想』去做的事，你都能够去做。」

　　「那麽，徐來，」任清風也微微勾起嘴角，直視女生的眼睛，「你想讓我這麽做嗎？」

　　被看得雙頰忽然有些發燙的徐來覺得剛剛的自己實在多此一問。

　　許嘯川對於男生「從不玩曖昧」的評價顯然大錯特錯。無論是那句「是想被牽著走嗎」或是此刻的「你想讓我這麽做嗎」，當這個人决意要索取她的回應時，他絕對是可以玩轉這兩個字的高手。

　　但偏偏，這個極度聰明又向來分寸感極强的男生，若不是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與把握，絕不可能這樣冒然開口試探。

　　女生想，若是遂了任清風的意，這個人恐怕不僅僅是「飄飛上天」這樣簡單——但是對不起，在徐來的字典裡，不存在「你先喜歡上我，我却要先表白」這個列項。

　　於是，徐皮皮再一次露出了不動如山鎮壓邪祟的笑容：「你希望我想嗎？」

　　任清風在溫柔中摻雜一絲邪氣地笑了。這份降妖除魔如臨大敵的警惕，多可愛。

　　「徐來，如果我回答『你覺得我希望你想嗎』，你還可以繼續回答『你覺得我覺得你希望我想嗎』，然後這個對話可以像這樣永無止境地繼續下去。」男生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所以？」女生覺得心跳忽然有些莫名加速，學他，氣定神閒地挑眉。

　　「所以，」任狐狸特意一停，嘴角頑劣的笑意擴大，也偏不遂她的意，逗她，「奶茶會凉的。」

　　徐來當下决定，那個讓她糾結了下山路途全程的問題，在這一瞬間有了唯一而確定的解。

　　如果任清風在下一秒突然牽起自己的手，她選擇無情拒絕。

　　「你今天不需要做題嗎？」徐來看了看時間，在畫布上落下最後一筆，抬頭，向著全程似乎都在饒有興趣刷著手機的男生開口。

　　「期中考試剛剛結束，我覺得可以給自己放個假。」見女生似乎準備收拾東西撤退的樣子，男生抬頭，微眯起雙眼，無比閒散地伸了一個懶腰。

　　「……所以刷出什麽奇聞异事了嗎？」徐來端著調色板起身，準備向著教室後方的洗手池走去。

　　「沒有，我在看書。」任清風將目光放回了手機上，顯然書中的內容十分具有吸引力。

　　徐來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去低頭看了一眼，淡淡的茉莉花香一瞬間成功讓男生心跳加速，措手不及下沒能對於正在閱讀的內容做出任何遮蓋。

　　「噗……《金剛經》？」徐來狂笑了片刻，才用男生有些熟悉的關愛智障的眼神，充滿懷疑地看了多少帶些狼狽的男生一眼，「任清風，你涉獵還真廣。」

　　「……」慌張只是一瞬間的事，下一秒，淡定自持的任狐狸沉穩回歸，振振有詞地回應道，「佛曰，不可說。」

　　「老許，咱們這個作病治一治？」期中考試成績出來的那一天，徐來帶著微笑無奈地看著趴在桌子上無精打採的皮皮同桌，「請問年級第7你有什麽不滿的？」

　　「……徐來，我剛剛一直在想啊，以前初中的時候，」許嘯川仔細看了徐來片刻，突然直起身來，無比嚴肅地開口，「老孟和老鄧尚且能和老任一戰，他們仨還時不時輪流拿個第一，可這爲什麽上了高中，你家老任就跟磕了藥一樣穩？然後！我突然想明白了，因爲他收穫了愛情！愛情就是良藥……嗷……別打了，你這麽暴力老任會拋弃你的……嗷……」

　　毫不客氣的第二下，來自突然出現在許嘯川旁邊的任清風。

　　「徐來，老周說下這節課去辦公室找她。」男生步伐平穩地繼續向前，全程沒有看許嘯川一下。

　　「擦！任清風你個重色輕友的東西！打我就算了！無視我的存在是幾個意思！」許嘯川跳脚，嗷嗷大叫，「你給我解釋清楚！」

　　在全班同學興味盎然的注目下，任清風停下脚步，微微回頭，目光平穩地勾起嘴角：「愛妃，別鬧。」

　　從這一刻起，牢牢占據年級第一的任學霸除了徐小妹，祁大神，又正式官宣了許愛妃。依舊站在檸檬樹下的檸檬精手捧檸檬無比酸澀地想到：愛情和事業兩開花，還能男女不忌地左擁右抱，人生贏家不過如此。

　　「徐來，這次期中考得不錯，」老周見到女生的一瞬間就露出一個「我很懂」的微笑，「繼續加油，我覺得你穩在前20沒有任何問題。」

　　這種來自中年老婦女的「我很懂」，頭皮發麻的徐來曾經在周醫生和季女士眼中得以窺見一二。

　　當兩個潜在「早戀」對象恰好成績優秀時，就連老師都會下意識認爲「能够相互督促共同進步幷不是壞事」，可若是兩人的境况截然相反，那麽「早戀」二字就搖身一變成了禍害前途的罪魁禍首——據徐來耳聞，在輪到4班到6班野營時，有兩對苦命鴛鴦慘遭抓包，至今仍可憐兮兮逗留在年級組長高度提防的警戒區內。

　　徐來在心中默默吐槽，這些老師恐怕幷沒有將唯物辯證法搞懂，著實應該回來高一進行思想政治課的重修。

　　當然，徐來不得不承認，這一次，她可以考到年級22名，和此刻身邊的這位悠哉悠哉的學霸幷非毫無關聯——這個人雖然平時异常散漫，可認真起來效率驚人。

　　任清風在期中考試前揚言「你把問題整理好，一個晚上足够我全部講清楚【揮手】」時，徐來還毫不客氣地發回去過「【就靜靜地看著你裝逼.jpg】」這個表情包。

　　然而，讓徐來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是，男生在收到那張字迹娟秀整齊的清單時，做的第一件事幷不是盲目解題，而是對所有問題進行了「合幷同類項」一樣的分類。十多道題瞬間壓縮爲六種類型，涉及五個定理和概念而已——從看到問題到耐心而詳細地解决，任清風前後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

　　那個時候，兩人坐在購物中心的咖啡廳裡，任狐狸輕抿一口徐白兔請客的伯爵紅茶，淡淡留下一句看似深藏功與名實則飄飛上天的「每種類型的題，我從來只做一遍」。

　　「叫你們兩個過來，就是通知你們一聲，你們之前交的美國簽證申請沒什麽問題，今年是一個八中老師帶隊，他下周三上午帶你們統一去使館面簽，」老周拿出手機，在微信中將一個名片分享給兩人，「你們加一下他，自己和他聯繫吧。」

　　「好，謝謝周老師。」徐來禮貌地回應道，當即點擊了「申請好友」按鈕。

　　老周再一次從冰箱裡變出了一盒草莓外加一盒藍莓，熱情招呼道：「來來來，正好，你們兩個來嘗一嘗，我昨天剛買的。」

　　悠閒坐在沙發上，和滿臉笑容的老周一邊聊天一邊吃著新鮮水果的兩個人，猝不及防和跟在5班班主任後走進辦公室的一對剛剛還出現在徐來吐槽小劇場中的可憐鴛鴦打了照面——男孩子微微低頭，神色异常沉重嚴峻，女孩子滿臉委屈，偷偷抹著眼泪，而5班老師的臉比鍋底還黑，顯然是準備語重心長地與二人長談。

　　辦公室外間的沙發只有一個，於是任清風非常識相地拿起最後一粒藍莓，不緊不慢地起身，向著老周禮貌地點點頭：「周老師，謝謝您，那我們先走了。」

　　化學辦公室內發生的這神奇的一幕經由兩位恰巧經過的10班同學之口無比誇張又添油加醋地傳了出去。

　　據說，5班姜忻和柏筱雨被班主任拎進辦公室臭駡的時候，13班任清風和徐來正陪著班主任高高興興地吃草莓。

　　據說，就這麽當著老周，5班班主任，和那對苦命鴛鴦的面，那個「特別會」的任學霸突然毫無顧忌對著徐來說了句「張嘴」，然後微笑著將手中的一顆藍莓投喂給了滿臉懵逼的徐小妹。

　　據說，5班班主任示意苦命鴛鴦落座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別看著人家，不說像人家一樣，但凡你們倆成績要是再能給力一點點，你們就是坐在這裡互相喂飯粒我也不管」。

　　雖然以上的「據說」傳播者明確表示不負任何責任，真實性全然不可考，可還是在年級中刮起了新一輪的檸檬風暴。

　　已經迷失在檸檬林裡的檸檬精們一時無語凝噎，只有默默低頭舔起了帶有檸檬圖案的骨頭形狀小瓷碗裡的鮮榨檸檬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