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誰是徐來這個問題,在高一年級演講比賽結束之後,得到了充分的解答。
在第一個固定命題的演講結束後,大家僅僅感嘆於女生流利而純正的發音與表達。有些對任清風非常有好感的女生吹毛求疵地認爲,作爲13班的代表,這樣的表現不過「中規中矩地符合預期」而已。
然而在第二個隨機題目的即興演講結束後,大家開始折服於女生的冷靜自若與博學廣識。徐來將「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對人類未來的影響」這個很容易講得空泛的題目細分爲幾個方向,輔以上至歷史哲學下至具體計算機技術的例子,論據充分,字字珠璣地從正反兩個方面論證了自己「成也在它,敗也在它」的觀點,一舉奪得了全場的最高分。那些方才還在觀衆席百般挑剔的女生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在第三個即興問答環節結束後,大家不得不拜倒於女生的知識儲備量與臨場反應能力。這個女生,不僅天文地理家國實事無所不知,還很懂得拋梗接梗,將幾位評委老師逗得前仰後合。連那些剛剛臉上還分明寫滿不服的女生,也不得不在最後爲女生的機智鼓起了掌。
在最後一個公認最難的自由辯論環節結束後,大家被任清風和徐來天•衣無縫的配合驚到瞠目結舌。兩人的默契幾乎達到了其中一個人說出「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色e」,另一個人就可以瞬間接出「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這樣的高度。聽到最後,每個人都自覺主動捧起了手中的小瓷碗,只當兩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噴香的狗糧,心滿意足而意猶未盡地接到兩人有理有據地將14班兩位可憐的小夥子駁得啞口無言的那一刻。
在兩人爲13班順利捧得比賽桂冠的時候,徐來二字也被徹底定義。
這是一個可以坦然站在任清風身邊,却不會被男生耀眼的光芒掩蓋的女生。
然而,即便在這樣充滿肯定的定義中,徐來還是和任清風綁在了一起。
「頒獎的時候,任清風低頭看向徐來的目光裡絕對有溫柔溺寵驕傲的光。」
「廢話,如果我是男的,給我這麽一個女朋友我眼裡只會有更溫柔更溺寵更驕傲的光。」
「這兩個人確實配啊,到底有沒有真的在一起啊,好急啊在綫等。」
「站任清風和祁司契的,散了散了,洗洗睡吧。」
「如果我是任清風,我也會喜歡徐來的。」
徐來看著年級大群裡一條又一條綿延不絕的,永遠同時出現的「任清風」和「徐來」,欲哭無泪。
任清風在頒獎時有沒有看她,眼裡有沒有不同尋常的光徐來不知道,徐來只知道此刻她的眼中一定閃爍著絕望無助的光。
徐來不懂。
「兩個人合作愉快配合默契」與「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之間明明既不充分也不必要,是怎麽被隨隨便便劃上等價符號的。
而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自動默認了徐來喜歡任清風,所以討論的話題隻圍繞著任清風是否喜歡徐來,翻來覆去,乏善可陳。
可爲什麽徐來一定會喜歡任清風呢?
徐來向物理老師問完問題,已經是天色漸暗的六點。
女生一邊在筆記本上回顧著老師說的重點,一邊向著依舊燈火通明的教室走去。
在經過後門的時候,看到班裡幾個搞競賽的男生正聚在一起氣氛融洽地聊天,任清風也在其中。男生右手漫不經心玩著許嘯川的棒球帽,左手百無聊賴地托著腮發呆,在沒有表情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帶幾分冷色。可就連坐姿這般隨意放鬆的此刻,男生依舊脊背筆挺。
女生直覺這個時候進教室一定會被調侃,猶豫了片刻,還是頓住了脚步。
「所以上次運動會那個加你微信的11班妹子怎麽樣了?」周逸然好奇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一清二楚地傳進女生耳中,「有後續嗎?」
「哦,就是偶爾出現問問我數學題什麽的。」任清風的聲音是慣常的淡。
「老任,別逗了,那妹子看你的眼神恨不得下一秒就給你生猴子,就『隻』是問問數學題?」許嘯川一副你特麽在逗我的神色。
「……」任清風對於這種直白的表述無語了片刻,「偶爾也約我出來吃飯,滿意了嗎?」
「然後呢?你答應了嗎?」符夕辰也是格外的好奇。
「然後就沒然後了,」任清風理所當然的語氣,「沒興趣。」
「那上次5班那個大晚上給你送飯的呢?」許嘯川笑。
站在門外的徐來著實無語,沒想到一群大男生也這麽八卦。
「抱歉,那個連微信都沒加,」任清風依舊沒有什麽表情,「11班這個也怪陳予瞎起哄。」
「我靠,那個妹子很好看的好嗎?」符夕辰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你到底想什麽呢。」
「那天晚上9班那個在食堂門口攔著你表白的呢?」許嘯川一把搶回自己的帽子,語氣不善,「老任,雖然初中你也很火,但現在簡直桃花朵朵開啊,」說著裝模做樣凑上去端詳一番,「難道真是一個暑假沒見,你變帥了?」
「我以爲我已經拒絕得很清楚了。」任清風伸手,不留情面地將許嘯川的臉從眼前撥開,對於後續的評價不置可否。
「誒對,那天徐來突然特別認真跑來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或男朋友,差點笑死我,徐來不會也看上你了吧。」
女生深呼吸三次,才克制住了衝進教室掐死許嘯川的衝動。
任清風有了自女生在門外「偷窺」以來的第一個表情——蹙眉:「男朋友?」
「是啊,她還特萌地强調,她不歧視同性戀,哈哈,我看是嗑你和老祁嗑多了吧。」
「我和老祁?」男生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眼裡是單純的困惑,「我們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關係嗎?」
「你不知道嗎?在你和徐來成爲官方CP之前,妹子們都是靠腦補你和老祁活命的。」 周逸然笑著插嘴。
「其實徐來確實挺好的,」符夕辰客觀評價道,「今天演講比賽她的表現真的震撼,太厲害了,氣場比你還强。」
「對啊,徐來肯定比剛那幾個都强多了,」周逸然接著問道,「那徐來呢?你喜歡徐來嗎?」
女生的心跳忽然一陣不明緣由地加速。
任清風沉默了許久,久到徐來以爲他會直接岔開話題回避這個問題。
「我說的喜歡或者不喜歡,你們會相信嗎?」
徐來一楞,衆人也忽然因爲突然嚴肅起來的男生一楞。
「鐳有沒有衰變,猫是死是活,我喜不喜歡徐來,」男生的聲音平靜如水,字斟句酌,「都以你們觀測到幷相信的結果爲轉移,」又停了片刻,「你們就當這個問題的本征值可能産生的諸多平行宇宙中,總有一個裡我是喜歡她的。」
片刻的寂靜後。
「臥槽,聽聽,這特麽是人話麽,任清風你丫越來越飄了。」
站在門外的徐來,在那一瞬間只感到怒火中燒。
所以。
對11班的妹子可以是直截了當的「沒有興趣」。
對5班的妹子可以是不留情面的「沒加微信」。
對9班的妹子可以是無需猶疑的「已經拒絕」。
兩個月的時間裡,任清風本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像剛剛那樣冷著臉將一切解釋得清楚明白,毫不拖泥帶水。但是同樣簡單的「沒有關係」四個字,到了她徐來身上,就變成了玄之又玄曖昧不清的「薛定諤的喜歡」。
好一個不承認不拒絕不負責的學霸任清風。
這種建立在別人的煩惱和困擾上的麻木不仁,真的令人咋舌。
「臥槽,徐來!」幾個男生走出教室,看到直直站在教室外面色不善的女生,紛紛嚇了一跳。
幾個瞬間變色的男生沒有人敢問出「剛剛的對話你是不聽到了,聽了多少」。
走在最後的任清風心中一凜,原本插在褲兜中的右手微微一顫。
「吃了嗎?」長達數秒的相顧無言後,許嘯川帶著十足的尷尬打破尷尬,「跟我們一起唄?」
「不用,謝謝。」女生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深深的克制,微微低頭,有意避開與其中任何一個人的對視,繞過四個人高馬大的男生,直接走回了班中。
詭异的寂靜中,許嘯川和周逸然帶著大事不妙的神色面面相覷,一臉懵逼的符夕辰則看向欲言又止的任清風。
男生欲拉住女生的手最終只從兜裡伸出來一小半。
想叫出口的名字最終也只是停留在舌畔。
最終,任清風只是微不可辨地輕嘆了口氣:「走吧,吃飯。」
結束了集訓的任清風回到家時已經接近11點。
「今天怎麽這麽晚?」蜷在沙發上抱著電腦工作的任母充滿意外地開口,「要吃水果自己洗。」
「題難,」任清風將外套挂在衣架上,彎腰換鞋,「不吃。」
也不是題難,只是效率奇低。低到直接被老師點名吐槽那樣的低。在想到徐來的時候,腦中莫名就變成了全片的空白。但偏偏,最後一面徐來那張糅雜了失望,憤怒,和隱隱的委屈的臉,重重地壓在心口,揮之不去。
「稀奇,任和樂,你快來看看你家任清風這副樣子,」任母看到兒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單純將男生的回答以字面意思理解,幸灾樂禍樂笑出聲來,「終於有難倒他的題啦!」
「那是好事,省得飄,」任父聞聲從書房裡探出頭來,顯然同意適當的挫折有利於青年人的成長,關注點也不在男生的垂頭喪氣上,「任清風,那你後來把題搞懂了沒有?」
「嗯,」男生自動忽略了父母的嘲笑,走向自己的臥室,「我先去洗澡了。」
搞不懂。
有關徐來的所有事,像是無數個糾結在一起的莫比烏斯環,不分頭尾,甚至無從談頭尾。
「你今天的演講比賽怎麽樣?順利嗎?」任母繼續調侃道,「是有個搭檔來著對吧?」
「還行。」男生的聲音悶悶地從臥室傳來。
如果徐來不叫徐來。
那麽當時自己的答案會不會是簡單而坦然的「喜歡」。
這才確認了兒子的確心情欠佳,任母放下手中的電腦,正色走到男生大門緊閉的臥室前,輕輕敲門:「任清風,你沒事吧?」
「沒事。」男生有些用力地將脫下的襯衫扔進洗衣框裡,坐回書桌前的椅子上,拿出手機。
幾條新信息。
祁司契的「狗,你物理作業落我們班了!」
姚芊與的「學霸,求救,數學卷子最後一題要怎麽做啊?」
14班楊以萌的「老任,你剛剛講的那個雙曲綫的解法是不是有問題呀?」
11班娃娃臉女生馮書亭的「請問你明天有空嗎?我還有幾個問題沒太搞懂,謝謝啦!」
12班江雨桐的「你明天有時間嗎?我想再問你一道物理題。」
任清風在和祁司契的對話欄輸入「明天早上去拿,謝了」點擊發送之後,煩躁地將手機扔回桌子上。
聰明如任清風,怎麽會不知道。
這些小姑娘們不過是想借著問題的機會與他說說話而已。
就像他也知道。
即使兩個人可以愉快地合作,即使全世界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溫柔溺寵。
徐來對於和任清風三個字有關的一切只有男生已經確認無疑的抗拒。
因爲是徐來,所以不能說出喜歡。因爲不想說謊,所以說不出不喜歡。
可自己說錯了嗎。
男生重新將手機拿起來,進入微信,往下劃了好一陣,點進和徐來的對話框。
整整7天之前,女生髮來的「好」。
男生在對話框裡一個字一個字敲入,再一個字一個字删除。
「如果,那個宇宙,就是這個真實存在的宇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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