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對於所有學生來講，一切可以替代上課的活動都是好活動，運動會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儘管天公不作美，偏偏在這一天下起了淅瀝小雨，但大家在確認了最新的通知爲「雨勢較小，運動會按原計劃進行」後，還是興奮地穿著雨衣在大操場的主看臺上安頓了下來。

　　理論上每一個有項目要參加的同學在自己的項目檢錄時自行去報導即可，剩下的時間則行動自由。雖說沒有人查勤，13班的所有同學還是團結一致地選擇了在沒有比賽時留在看臺上加油。

　　高一年級按班級的單雙號被分到了靠近終點綫的那一側，雖然13班隻落得看臺最靠邊的角落，却也足够爲衝刺階段的運動員搖旗呐喊，因此沒有人提出任何异議。

　　在老周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幾個女生偷偷帶來的幾大包零食在男生的强烈要求下慷慨充了公，時不時出現幾個幼稚鬼大叫著「靠，給我留點！」「我也要！」「還有沒有？」「再來一包！」，摻雜著零星的小規模小幅度爭搶食物的打鬥，氣氛和諧到極點。

　　第一個高潮是男生的100米决賽。誰也沒想到平時默默無聞，個子也不高的宋舒陽穿著一雙酷炫的專業跑鞋一鳴驚人，以極大的優勢爲13班摘得了首個桂冠。在大家再三的逼迫下有些害羞的少年才承認自己是原來初中校隊的短跑隊員。一戰成名的宋舒陽自然收穫了無數女生崇拜的目光和取之不竭的得以獨享的零食。

　　第二個高潮是男生的4*400接力。由於13班男生多，不需要重複參賽，出於戰略性考慮，身爲體育委員的周逸然將體育課400米隨堂測驗的第2到5名全部安排到了接力賽裡，而這四個人，恰好是被女生戲稱爲13班門面的於一戈，任清風，聞曉，和符夕辰。凑巧的是，14班那個傳說中的祁司契也在這個項目中出場，這場比賽自然吸引了全年級女生的密切關注。

　　由於有幾個普通班有校隊的成員打頭陣，第一棒取得了第五名的於一戈已經算是旗開得勝。身高腿長的男生在交接棒後興奮地向著有些沸騰的看臺揮了揮手，在原地大口喘著氣。

　　第二棒的符夕辰也絲毫沒有含糊，全力追向暫時排第四名的7班藍衣選手。

　　「啊啊啊，祁司契真的好帥！」幾個女生在看到符夕辰保住了第五名幷逐漸和第六名拉開了距離之後放下心來，不由自主將目光投向跑道上一襲白衣，翩然俊雅的傳說人物身上，自發加入了整個年級女生在一瞬間形成的桃心眼啦啦隊同盟，「加油啊！超過他！」

　　「叛徒們，你們還是不是13班的呀，」身後的一群男生紛紛發出理智而不滿的鄙視，「祁司契超過第六名對咱們班有什麽好處嗎？」

　　正在全神貫注加油助威的女生自然沒人有空搭理這些，花痴的尖叫聲依舊響徹雲霄。

　　暫時排在第四名的7班在第三棒的交接時出現了嚴重失誤，聞曉在7班一片深深的失望和懊悔中趁機甩開步子超了過去。沒有了祁司契，女生全部的注意力自然回到聞曉上，而這樣一幕讓所有人精神大振，林蔚和姚芊與已經啞著嗓子開心地跳了起來。

　　最後一棒的任清風站上了跑道。

　　男生漫不經心抬眼看向人聲鼎沸的看臺。13班的方位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幾個正趴在欄杆上激動到上躥下跳的女生身形，大家顯然都在緊張而密切地關注著跑道上比賽的情况。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收回目光，任清風就看到了似乎馬上要準備檢錄因此一身紅色運動服，也因此在人群中格外顯眼的徐來。

　　女生的餘光剛好在那一瞬間掃過起跑綫，剛好看到正在做準備活動的任清風，視綫就剛好在男生身上停駐了幾秒。即便對任清風有著莫名的抗拒，徐來却不得不承認，這個男生的氣質的確非常特別。即便在這樣肩負著衝刺使命的時刻，也絲毫不見緊張或慌亂，沉靜得像是日常生活中每一幀淡定自持的他。

　　徐來客觀地得出結論，祁司契的確更帥，但這樣紛亂嘈雜的陰沉背景中，同樣一身白衣的任清風，在熠熠發光。

　　意外對上男生的目光，徐來下意識欲尷尬地避開，可想到所有同學的注意力都不在此，便大大方方地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默默伸出左手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女生毫無芥蒂笑起來的時候，兩個淺淺的梨渦很可愛，微微上彎成一個溫柔弧度的嘴角很可愛，顧盼生輝的圓圓的眼睛很可愛，此刻，光潔白潤的小臉在紅衣的映襯下也很可愛。

　　男生同樣揚起嘴角，輕輕點頭，目光轉回了跑道。此時第三棒的比賽過半，第一名的身影已經一騎絕塵地掠過最後一個彎道。

　　不知爲何心跳驟然加速的任清風，只感到一陣口乾舌燥的，格外真實的緊張。

　　「你剛剛在和誰打招呼啊？」 沈亦如的目光依舊追隨著已經進入最後一個直道盡力加速的聞曉，激動地揮著手，「啊！！！聞曉！加油！」

　　「沒。」女生已經將注意力放回比賽，重新加入了聲嘶力竭的助威隊伍。

　　任清風在最後一個彎道追到了第三名。

　　在男生修長的身影甩開3班的最後一棒時，看臺上自然一片沸騰，甚至已經有外班的女生忙不失迭地問起諸如「13班最後一棒是誰啊」這樣的問題。

　　衝過終點時，任清風只感覺五臟六腑都像是經歷了漫長而激烈的擠壓，喉嚨隱隱泛著腥甜。還來不及調整呼吸的頻率，前3棒的三個男生已是歡呼著將他撲向了地面。

　　很奇妙的，那一瞬間，他的意識像自動將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屏蔽在外。結結實實承受了三個男生的重量，身體却莫名感覺不到任何負累。依舊飄著小雨的天空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他索性閉眼，用心享受起這難得的五感盡失的時刻。

　　很累，不想動彈的累。却也很爽，想要再來一圈的爽。

　　似乎已經過了一個世紀，男生向來靈敏的感官才如數歸位，起身接過不知是誰從看臺上扔下來的水肆意灌向喉嚨。

　　「老任，你可以呀，」四個人稍作休息後，在回看臺的路上，於一戈不停地表達著對第三名的滿意，眸中燃著興奮的光，「我靠，你沒看到你超過3班最後那個人的時候咱們班女生都瘋了。」

　　「是啊，這麽拼，不知道是要給誰看。」聞曉也依舊處在無比激動的狀態，拍拍男生的肩膀，將喝得一乾二淨的水瓶精准地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打趣道。

　　「我倒覺得那個追到第四名的人更拼。」男生不動聲色地笑笑，伸手將額間的汗擦掉，默默轉移了話題，目光却鬼使神差飄向了依舊沸騰著的看臺。

　　人群中已經不見了紅色衣服的俏麗身影。

　　受到了無比熱烈歡迎的四個男生剛剛回到看臺坐定，主席臺的廣播中就傳出夾雜在兩條成績播報中間有些模糊的「請高一女子800米選手準備上跑道」。

　　任清風伸向陳予回頭遞來的奇多的手微微一停。

　　「誒，同學。」一個怯怯的聲音徹底打斷了男生的動作。

　　任清風詫异地回頭，還以自己掉了什麽東西，沒想到却是坐在身邊的幾個11班女生，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笑意充滿期待地齊齊望向自己。

　　男生微微挑眉，爲首的娃娃臉女生臉瞬間染上幾分淺淺的羞色。

　　「你是任清風對吧？」沉默的對視片刻，終於有一個女生勇敢開口，「就是覺得你很帥，能加個微信認識一下嗎？」

　　「能啊！」依舊舉著奇多袋子的陳予瞬間來了精神，雙眼一亮，唯恐世界不亂地强行加入對話，「老任，666！」

　　任清風的抱歉二字因爲陳予生龍活虎的熱情硬生生停在嘴邊，雙眸無從覺察地微微一凜。

　　似是看出了男生的冷淡和猶豫，幾個女生又七嘴八舌地急切解釋道。

　　「就加個微信，也不會騷擾你的呀！」

　　「對，我們肯定不隨便外傳的。」

　　娃娃臉的女生一直沒好意思開口，只是微微低頭，緊張地搓著校服的衣角。

　　這下吸引了更多意味深長的注目，13班男生紛紛帶著艶羨開始起哄。

　　「加唄老任。」於一戈趁機從陳予手中的奇多中抓起滿滿一把，被陳予毫不客氣地打了手。

　　「這有什麽猶豫的。」王思齊也凑了上來，狠狠推了男生一把。

　　「那加一下嘛。」那個最先開口的女生已是趁機趕鴨子上架般將手機連同二維碼遞了過來。

　　發令槍響的時候，任清風正在不懷好意的圍觀中帶著無奈同意了最後一個好友申請。他自然知道這其他的一二三四位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障眼法，正想著怎麽才能迅速脫身時。

　　「喂！你們那群男生在幹嘛啊！」站在看臺欄杆邊看向跑道的幾個女生察覺了身後不同尋常的靜，紛紛憤怒地回頭。

　　「徐來在跑800米誒！」姚芊與回頭看著以任清風爲中心的一群男生注意力明顯不在比賽上，忍不住皺眉高喊。

　　「許嘯川，你把徐來坑成這樣，結果看都不看人家一眼是什麽意思？」林蔚也氣勢汹汹，「快給我過來加油！」

　　「好好好！」這才意識到比賽已經開始的幾個男生迅速響應，紛紛走下臺階。

　　「別生氣，來啦來啦！」

　　「老任，別勾搭其他妹子了，快看你家徐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對於這些調侃置若罔聞無動於衷的任清風，竟然真的收起了手機站了起來。

　　誰也沒注意娃娃臉女生驟然一暗的神色，以及那句囁嚅著消散在潮濕的空氣中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