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徐來幷不能簡單地形容或概括出軍訓的苦。
意料之中的,比如每天六點一刻準時擾人清夢的集合哨聲,比如炎炎烈日裡沿著脖頸淌下的汗水,比如每天都必定有番茄炒蛋的慘淡飲食,比如夜半三更擾人清夢的緊急集合。
意料之外的,比如臭氣熏天蒼蠅橫飛的衛生間,比如吃飯洗漱都必須遵守的嚴苛時限,比如儘管每天都汗流浹背却在第四天晚上才得以洗澡的無奈心酸,再比如,明明私下活潑友善可在訓練時却絲毫不近人情的教官。
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的「一人犯錯,全體罰站」,起因只是林蔚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到眼中,强烈的异物感讓她不得不伸手去摘,可已經儘量加快的動作却還是不幸被教官逮個正著。
五分鐘在這樣一動不能動的時刻會變得度日如年般漫長。
「報告,我…有點頭暈。」徐來身邊的蘇弈薇在她心中默念到116時突然開口打破了寂靜。
「忍著,」絲毫沒有讓徐來意外的,鐵面無私的回應,「堅持就是勝利。」
女生只好默不作聲,不敢再說一個字。又過了片刻。
「報告教官,我真的頭暈。」蘇弈薇的聲音已經帶幾分虛浮,徐來可以清晰感到她微微加重的呼吸聲。
「再堅持一下就好了,你想讓大家再陪你多罰五分鐘嗎?」年輕的教官低頭看表,「還有不到一分半,咬咬牙就挺過去了。」
「報告教官,我…痛經,真的難受。」這一次蘇弈薇的聲音已經帶上委屈的哭腔,同爲女生的徐來清楚,在异性面前說出這兩個字,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
教官這才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這個打報告的女生,似乎也被女生慘白的臉色和楚楚可憐的表情嚇了一跳,帶幾分尷尬地慌亂開口:「啊,那你們倆,」抬頭示意徐來和蘇弈薇另一側的姚芊與,「扶她去旁邊休息一下。」
說完意識到自己威嚴的形象有所折損,又輕咳一聲,向其他人補充道,「其他人不准看也不准動,還有一分鐘!」
兩人慢慢攙扶著搖搖欲墜的女生,走到操場邊班裡同學放置水杯的一小片樹蔭下坐定。
「你沒事吧?」姚芊與充滿關切地看向蘇弈薇,聲音憤慨,「這個爛教官,真狠。」
「就肚子疼,外加有點中暑,」蘇弈薇聲音虛弱,「沒事的,休息一下就好。」
「哪個杯子是你的?我幫你拿,」徐來擦擦頸間的汗,「先喝點水吧。」
女生指指身邊五顔六色的一片水瓶中的一個,徐來站起身,一抬眼就看到了浩浩蕩蕩向著這邊走來的一群男生。
「呦,怎麽了這是?」爲首的王思齊顯然因爲這來之不易的休息時間心情大好,語氣無比輕快。
「沒事,有點中暑。」姚芊與似乎還在爲教官的態度憤憤不平,沒有好氣地回答。
「我也好想中個暑啊,」王思齊身後的郭鵬程迅速撿起自己的水瓶,擰開瓶蓋咕嘟咕嘟往喉嚨裡灌,「太特麽曬了,我都覺得自己又黑了。」
「沒錯,你早就應該改名叫郭黑炭了。」身後是一片幸灾樂禍的調侃。
「喂,你們有沒有點同情心啊,」姚芊與皺眉,「喝完了趕快走。」
「蘇弈薇,你沒事吧?」
「好好休息啊。」
男生們這才正經了起來,語氣中的關懷倒也不假。
徐來在一群圍著水杯站定聊天的男生邊緣蹲下身,有些費力地够到中心的那個紅色的保溫杯後,站起來準備轉身回蘇弈薇身邊。
突然覆住視綫的黑影遮擋了所有陽光,周遭燥熱的空氣也瞬間平添一絲清凉。
徐來愕然抬頭。
任清風微微低頭,隱隱露出白色T-恤衫下清瘦的鎖骨,額前髮際綫邊的一些碎發因爲汗水微微結成了綹,筆挺的鼻梁也滾著細小的汗珠。
「我這裡有藿香正氣,」男生目光和語氣都是慣常的沉靜,向著女生伸來的手中是一版銀色未拆封的膠囊,「你們需要的話。」
女生充滿意外地呆愣了片刻,連忙起身,感激地接過:「啊,謝謝你。」
「沒事。」似乎完全適應了和女生之間固定的對話內容,男生這一次的回答沒有停頓,一氣呵成。
不需要女生有什麽回應,任清風已經被一群暗戳戳圍觀的好事之徒一把勾住了肩膀拽走。
「老任,你真的666啊。」
「我靠,心細如發,在下鐵服。」
男生相熟總歸比女生更容易一些,五天下來的「戰友情」已經使得「老任」這樣的綽號徹底普及開來,勾肩搭背的動作也無比自然親昵。
「又是徐來啊,」於一戈不懷好意地敲了一下男生的胸口,「你們倆到底怎麽個意思?」
「擦,難道除了奶茶,還有故事?」焦點瞬間轉移,被沉悶的訓練暫時鎮壓的八卦之心此刻盡數衝破牢籠。
「當然啊,」王思齊手舞足蹈擠眉弄眼地比劃著,「那天在中心花園裡,嘖嘖,老任那個英勇的英雄救美……」
「噢!!!」誇張的哄笑聲四起,一群男生的背影漸行漸遠。
徐來拿著水瓶和膠囊在陽光下淩亂了片刻,才想到將藥和水遞給蘇弈薇。
「徐來,」等著她的是姚芊與笑得彎彎的眉眼和寫滿「我懂」的眼神,以及多少帶些陰陽怪氣的語調,「任清風是不是真喜歡你啊。」
蘇弈薇服下了藥,臉色雖然幷未見好,却也帶著同樣的笑意看過來。
徐來心中一沉。
恰好這一天蘇弈薇因爲身體不適中暑。
恰好徐來在隊伍裡站在她的身邊。
恰好男生隊伍在她們坐定時解散。
恰好幫蘇弈薇找水杯的不是姚芊與而是徐來。
恰好任清風隨身携帶了藿香正氣。
恰好任清風好心地决定伸出援手。
恰好蘇弈薇和姚芊與坐的地方離男生們的距離稍遠。
於是任清風以最高效的方式將藥遞給了徐來。
這一連串的,每一個概率都不大的,相互獨立的事件,被鬼斧神工地串聯成一個完整的,概率幾乎爲零的片段。
可沒有人會在生活中一板一眼地計算概率,他們只會一筆帶過地宣稱這種幾乎不可能發生却真實存在的事情爲「巧合」,或者更進一步斬釘截鐵地拓展到「緣分」。
而恰好,如果。
這樣的事情恰好發生在兩個名字恰好相配的异性同桌身上。
在心思綺麗的青春期少年眼中,便可以言之鑿鑿地歸咎於空穴來風的「曖昧」。
那暗藏在「謝謝你」和「沒事」之後的禮貌,生疏,與客套,他們充耳不聞。
他們情願努力從鳳毛麟角的的已有信息中搜羅出零星的證據,比如「曾經的英雄救美」,比如「星座書說水瓶座和雙子座相配」,拼拼補補,而後心滿意足笑著拍手,就是這樣沒錯。
一句「當然有故事」一句「他是不是真的喜歡你」,便如同一紙死刑判决書,裹挾著無中生有的猜測與异彩紛呈的幻想,不負責任地釘在滿是詫异,不解,無奈,甚至有幾分委屈却百口莫辯的徐來面前。
「大家這幾天訓練辛苦了,所以晚上咱們不拉歌,不跑圈,來個篝火晚會,」教官在晚飯後恢復了那個憨厚調皮的少年形象,愉快地通知大家,「我可聽說你們四中的學生都多才多藝,我很期待啊!」
「呃…多才多藝,難道要我們唱歌跳舞?」張肖迪反應迅速,露出「大事不妙」的警惕。
「對啊!圍著篝火多熱鬧,」教官退出女生的宿舍,又叮囑道,「一會兒七點半靶場集合,一個二個的都別遲到啊!啊,還有今天下午中暑的那個小姑娘,你沒事了吧?」
「嘁,現在才想起來關心人家,早怎麽不讓人休息。」
幾天的相處讓女生們與教官逐漸相熟,說話也不再那樣客氣。比女生們大不了幾歲的小夥子哪裡見過這種陣勢,在嘰嘰喳喳半真半假的指責聲中面紅耳赤地落荒而逃。
女生們慢吞吞結伴晃到靶場時,男生們已經生好了火,圍坐成一圈興高采烈地聊著天,似乎對於這個不用訓練不用跑圈的安排格外滿意。
「那咱們先暖暖場,一起唱個歌吧,」男生的教官率先提議,「來首《團結就是力量》。」
回答他的是男生整齊劃一毫不留情的噓聲:「籲!說好的不拉歌呢?說好的創意呢?」
「那你們誰願意自告奮勇上來獻個節目?」教官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果然瞬間冷場,男生們你看看我,我指指他,互相吹捧著,推諉著,半天沒也沒統一意見。
見狀,女生的教官果斷提議:「看來强拉是拉不上來了,那咱們擊鼓傳花吧,輪到誰誰來,誰也別躲。」
大家左思右想,覺得可行,紛紛點頭同意。一個男生自願貢獻出外套當「花」,教官掏出手機找了個鼓聲音頻,就算凑足了道具。
氣氛漸入佳境,雖說沒人自願上臺,但不幸中選的同學也絲毫沒有忸怩,大大方方走到場中,有唱歌的,有講冷笑話被轟下來的,有表演B-box的,甚至有秀街舞的。
四輪過後,鼓聲驟然停止的時候,衣服正好在一片慌亂中落到徐來的手上。
猝不及防成爲了第一個手捧「花」的女生,徐來覺得有點懵。
「來一個,來一個。」男生們幸灾樂禍地開始起哄,嘹亮地喊出了比走正步時還要整齊的節奏。
徐來求救地看向身邊的沈亦如和林蔚,兩人都只是意味深長地拍拍女生的肩膀,一副「姐妹,我們也愛莫能助」的表情鼓勵道:「加油加油!」
教官等了片刻仍不見徐來起身,看出了女生的踟蹰,以爲是女孩子放不開,便充滿鼓勵地善意開口:「那不然這樣,允許你找個朋友一起上。」
「憑什麽女生能找人一起啊!」男生紛紛嚎叫,「這是性別歧視好嗎!」
「明天不想跑圈就閉嘴!」教官瞬間收起了對女生的溫柔態度。
凶神惡煞的威脅果然效果拔群,教官這才重新看向此刻已經站在篝火邊的女生,「那你叫個人吧?」
女生正想著要表演什麽節目,就聽到從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一聲格外響亮而堅定的「任清風!」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教官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像是被瞬間引燃,倏然失控的場面。
遠比剛剛還要整齊,還要激昂,還要洪亮的聲浪在夜空中振聾發聵。
引得周圍幾個班的學生和教官紛紛投來好奇的注目的。
「任清風!任清風!任清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