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元幸當即點頭, 小雞啄米似的恨不得將碗中的米粒給吃光。
「想, 想的!」他放下手中的書,撐在沙發上,手腳並用爬進王愆暘懷中, 坐在對方腿上,又重復了一遍, 「想的!」
在元幸做完手術剛蘇醒那段時間,王愆暘就幫他聯繫了幾家私立學校。
本來他是打算找私教給元幸一對一補課的, 但權衡之下,覺得校園生活不能缺席於人生,還是聯繫了學校。
私立學校學生少, 老師個個都經驗豐富, 不僅能幫元幸盡快融入校園生活,也能最大程度地指導他的學業。
王愆暘聯繫的這幾家私立學校入學門檻高的很,不僅需要良好的家境, 且需要學生自身品學兼優, 在之前就讀的學校中取得過優異的成績。
所以大多校方在聽聞元幸的情況後紛紛婉拒,王愆暘碰了不少壁。
後來元幸在醫院恢復,王愆暘忙著照顧他, 也就沒再想起這茬事。一直到今天,這通打到家裡來的電話,才讓這件事有了下文。
也算是繼元幸恢復後的,他人生中又一件大事。
元幸手術蘇醒後,雖然也有過迷茫, 但總體和之前比起來明顯聰明伶俐了許多。加上他一直以來都想重新去學習,學成後開一間幫助智殘患者的療養院,王愆暘這才緊趕慢趕地幫他聯繫學校。
雖然大都被拒絕了,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最後一個學校統一元幸入學,視成績和素質評定分班級,和其餘普通學生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要求是需要元幸完全恢復後才能去學習。
這也是王愆暘唯一的要求。
不過說實話他有點捨不得元幸離開自己去讀書,但畢竟那是元幸的夢想。元幸的新人生是要由他自己決定的,王愆暘只不過是陪同而已。
「我想去上學。」元幸抱著王愆暘的胳膊,撒嬌一般地左晃右晃,「想去的。」
王愆暘失笑,另一隻手點點他額頭:「沒說不讓你去,等你徹底恢復後,我馬上給你安排入學。」
元幸抿抿唇思考了一下,軟聲說:「那好吧。」
與電話一齊來的還有幾份郵件,是學校環境,師資力量和授課模式的介紹。
王愆暘點開郵件中的pdf,抱著元幸一起看照片。
校園中的滿是高大梧桐,據說每顆都有幾十歲,西式白色教學樓掩映在綠葉間,每個透明的玻璃窗內都有無數個夢想。
元幸的眼中盛著那些夢想,在窗外的雨聲中,看著這些照片就彷彿看到了屬於自己的未來。
小元幸,今天也要衝鴨!
這場雨連著下了一周,出門不便,元幸也就一直和王愆暘在家裡呆著,時不時就要黏黏糊糊地親親抱抱舉高高,老王也就時不時地慘慘慘。
元幸的頭髮也隨著暮春的雨一起長出了幾釐米,但輪不到他高興兩天,去康復中心復查的時候就又被周蕾給剃掉了。
周蕾甚至還囑咐王愆暘幫元幸剃頭,說是在完全康復之前都不准有頭髮。
小光頭回家後便倒在沙發上,哭唧唧又嚶嚶嚶地摸著自己又變成一片荒蕪的光腦袋。
王愆暘看他那副可憐樣,笑得直不起腰。
「開心先生你,不要笑的。」捂著臉的元幸從指縫中控訴王愆暘,「不然不理你的。」
「好好好。」王愆暘走過去摸摸他的頭,「我們小元幸中午想吃什麼呢?」
「要吃,能長頭髮的。」元幸說。
「吃什麼長頭髮啊小光頭?」王愆暘坐下來問。
元幸光著腳踢了踢王愆暘:「不准,喊我小光頭的。」
王愆暘裝作沒聽到他說話,繼續逗他:「那就給我們小光頭炒點青菜吃。」
小光頭聞言,小老虎一樣地嗷的一聲站起來,氣勢洶洶地撲到王愆暘身上,直接把人壓在沙發上,然後嗷嗚一口咬在王愆暘前額的頭髮上,自己吃了一嘴頭髮後又呸呸呸幾口。
「吃頭髮!補頭髮!」元幸怒氣洶洶道,「我要把你,也變成小光頭的!」
「好了好了我投降。」王愆暘笑著舉起雙手,順勢把人抱進懷裡,「是我們小元幸贏了。」
得到勝利的元幸這才起身,放過王愆暘。
但王愆暘沒放過他,拉著手腕又把人拽回懷中,「回來。」
「你剛剛說。」王愆暘垂眸看了看他鋥光瓦亮的腦袋,低聲問,「要把我變成小光頭的什麼啊?」
元幸知道他又再拿自己的口癖開玩笑,索性把頭扭到一旁:「開心先生你,你又開我的玩笑。」
開心先生這個稱呼,從元幸給王愆暘起了這個名字後便一直這麼喊,不管是人前還是人後,是恢復之前還是恢復之後,從來都沒改過口。
雖然王愆暘也聽習慣了,但他總覺得隨著兩人的關係更近一步,這個稱呼也要更上一層樓。
而且王愆暘喊元幸的時候總是換著花樣來,什麼元幸小元幸,元元小元元,小寶貝小星星,要多花哨有多花哨。
「我沒開玩笑。」王愆暘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手。
「元元,已經在一起這麼久了,你不考慮換一 個稱呼喊我嗎?」
元幸在他懷中蹙眉思考了一下,小聲開口:「那……王王?」
因為剛剛王愆暘喊他元元,同理,只喊姓氏開頭的話,那就是王王。
王愆暘愣怔一秒後失笑:「你學小狗叫呢寶貝?」
元幸皺了皺鼻子:「沒有的,喊你呢。」
王愆暘賊心不死,抱著元幸晃了晃:「除了這個什麼王王呢?」
比如老公什麼的。
「嗯……」元幸抿了抿唇,想著之前王愆暘是怎麼喊自己的,「老王王。」
對應小元元。
王愆暘:「……」
算了。
「行了你看書吧。」王愆暘放棄了誘騙元幸喊自己老公的計劃,起身去廚房做飯。
切菜的時候他突然有點後悔之前沒趁著元幸傻乎乎的時候多哄著喊幾次,現在越來越精明瞭,也越來不好騙了,都怪那時自己太過於正人君子了。
老王嘆了口氣,有時候人太好也是一種罪,以後他要學著當一個壞人了。
這件小事在王愆暘這裡算是翻篇了,但元幸一直記得。
他仔細想了想之前王愆暘是怎麼喊自己的,並且一一給做了對應的名字。
比如元元對應王王,小元元對應老王王,不過這倆已經被王愆暘給pass掉了。
剩下的就是……和小星星對應的,小太陽?還是開心先生?
元幸搖搖頭,自己pass掉這個名字。
那最後,元幸對應的該是愆暘。
可他自己在心裡頭默念了兩下,臉卻微微有點發燙,只得趕忙扔下這個名字,低頭看著白色地板交錯垂直的縫隙。
之前他第一次知道王愆暘名字的時候,樂此不疲地念叨了一下午也不覺得哪裡不好意思,現在念兩下,臉皮就繃不住了。
元幸搓了搓臉,朝廚房方向看去。
也不知道開心先生到底想讓自己喊什麼。
吃過午飯後,外公打來了電話。
上周元幸剛出院那會兒,外公和外婆就向元幸發出了回家摘草莓的邀請,但迫於連綿一周的陰雨,一直沒能赴約。
二老在家中左等右等,眼看草莓都要被摘完了,趕忙給王愆暘打電話要人。
「外公。」王愆暘說,「最近一直下雨,不太方便回去。」
「我不管。」外公化身老頑童,「家裡這邊不下雨,我也沒讓你走回來,我明天要是見不到幸幸,我就沒你這個孫子!」
說完便掛了電話。
王愆暘對著「嘟嘟嘟——」的電話,十分無奈。
次日,可能是天公不想讓王愆暘失去這個外公,太陽難得出來溜了溜彎,燦陽驅散烏雲,照徹大地。
「走了元幸。」王愆暘站在門口正換鞋,「外公外婆要等急了。」
「馬上,馬上。」元幸將壺中最後一滴水澆灌給驚喜花,擦了擦手,拿起外套跟上王愆暘。
元幸最近吃的藥里估計有安神的成分,所以他一上車就開始睡覺。
一小時後醒來時,視野里已經出現了那棟白色的小樓。黑白相間的小樓立在周圍的平房裡,掩映在蒼翠樹影下。
上次來時,元幸還是個小傻子,正糾結著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媽媽。再來時,元幸不僅找到了媽媽,也變成了一個優秀的元幸。
外公外婆已在門口等候多時,見元幸從車上走下來時個個笑逐顏開。
「哎呦幸幸啊。」外婆衝元幸張開雙手,「過來給外婆抱抱,可想死老婆子我了。」
「外婆。」元幸軟聲應著,「我也好想你的。」
「快給我看看你的腦袋。」外婆急急忙忙問,「疼不疼啊做手術?」
元幸拍了拍外婆的手:「不疼的,外婆你,你別擔心。」
「真是的。」外公見狀,忍不住伸手摸摸元幸的小光頭,訓斥王愆暘,「幸幸做手術這麼大的事情都不告訴我們,你眼裡還有我們嗎?」
「就是。」外婆跟著外公也學壞了。
元幸眨眨眼,沒說話。
二老將他們的親·孫子圍在中間,輪番攻擊已經失寵了的昔日親孫子。
王愆暘無奈,拎著買回來的東西進了屋。
草莓園離家不遠,開車半小時就到了。本來說是四人一起去,但臨出發前外婆突然覺得有點頭暈,外公留下來照顧外婆,打發元幸和王愆暘兩人去草莓園。
「好好看著幸幸啊!」臨行前,外公給了王愆暘後背一巴掌,「少一塊肉拿你是問。」
看著如此關心自己的老人,元幸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大棚里有不少前來摘草莓的人,王愆暘取了一個盆,和元幸一起邊慢悠悠地邊走邊摘。
顏色鮮艷的草莓掩映在綠葉中,藏起她那甜美鮮紅的模樣。
王愆暘一下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夢,不過好在入棚前,園主便三令五申禁止邊摘邊吃,棚內也有監管的人在,王愆暘這才免於被大草莓壓死。
元幸看著模樣好看的草莓,只得咽了咽口水。
摘過一籃子付過錢後,兩人找了個樹蔭下的小板凳坐著,初夏的風緩緩吹過,晃過樹葉時沙沙而響,只可惜這次的小光頭沒有頭髮可供夏風吹起。
元幸迫不及待地拿出一顆草莓放進嘴裡,幸福地鼓起了腮幫。
「慢點吃。」王愆暘在旁邊拿著餐巾紙,時刻準備著。
一個人消滅掉滿滿一籃子的草莓後,元幸的肚子也鼓鼓的,不禁在暮野四合中滿足地摸了摸肚皮。
「你是小豬嗎?」王愆暘看著籃子中最後一顆草莓,無奈問。
「我不是的。」元幸搖搖頭,拿起草莓,不由分說地塞到王愆暘嘴裡,看著他咀嚼了兩下後,「誰,誰吃了最後一個才是。」
已經咽下半個草莓的王愆暘只能當了這頭豬:「……」
「還想吃的。」元幸拉拉他的衣角。
王愆暘摸摸他的小光頭:「想吃的話回去給你種一點草莓。」
元幸一聽,立即點頭:「那要多種,多種一點哦」
王愆暘露出微笑:「行,多種一點。」
不知此種草莓非彼種草莓的元幸,開開心心並且一去不復返地走在套路上。
又摘了幾斤草莓後,王愆暘打算帶元幸回去。外婆身體不舒服,今天應該不會在老家留宿。
加之天氣預報顯示今日晚間有大雨,王愆暘帶著完整的元幸和幾斤草莓先回去了一趟,給外公外婆留了一些草莓,又簡短地嘮了一會兒,大部分的談話都是圍繞著元幸今後的安排。
「我幫他聯繫了學校。」王愆暘摸了摸蹭著自己褲腳的小咪,「等他徹底恢復後就能去學校了,不過我想還是等到9月份的時候,正好趕上高二開學,還有時間幫他找個私教補一下之前的知識,畢竟之前欠缺了那麼久。」
外婆擔憂問:「直接上高二,這學習能跟的上嗎?會不會因為之前傻傻的被同學欺負啊?」
王愆暘側頭,瞟了一眼偷吃草莓的元幸,笑著說:「外婆你可別小看他。」
畢竟現在這個偷偷摸摸吃草莓的小光頭不僅拿過全校第一考過一本師範,甚至還會用大白菜打人,根本不用擔心。
「那行吧。」外公打了一下元幸,「送去學習也行,畢竟現在也恢復了,不能一直呆在家裡。」
外婆錘了錘自己的膝蓋,小咪踱著貓步就跳了上去幫她捂住膝蓋。
外公看了眼牆上的掛鐘,起身攆人:「時間不早了,你們也快回去吧,今天不留你們吃飯了。」
臨走前,外婆從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給元幸:「幸幸你等一下。」
盒中是一個用紅繩串起來的,青白色的平安扣上滿是溫暖的夕陽,但最溫暖的還是親人的祝福。
外婆解開繩子,將平安扣帶在元幸的脖子上,絮絮叨叨地在他旁邊說:「這是之前和你外公特意幫我們幸幸求來的,之前就想給你啦,結果沒趕上你做手術,不過還好,我們幸幸現在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不用那麼優秀,就這樣和暘暘兩人一起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多回來看看外婆就好了。」
外公本想拍拍元幸的小光頭,最後還是將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嗯,你外婆說的對,多在家休息休息,讓暘暘帶你出去玩玩,之前已經吃了那麼多苦,學習多累,不能累著我們幸幸了。」
王愆暘一臉無奈地看著開啓寵孫模式的二老,外公你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
小咪:「喵嗚!」
可以理解為衝鴨。
老一輩的關懷和愛人的總歸有所不同,他們不希望你受到半點傷害,希望你永遠保持著天真,永遠都是那個可以趴在他們膝頭小憩撒嬌的孩子。
元幸低頭看著垂在頸間的平安扣,指下滿是溫潤的觸感,指尖點在上面時似乎能感受到平安扣中流淌的親情。他分別擁抱了外公和外婆,抿了抿唇,小聲說了句:「好的,謝謝外公外婆,我會的。」
他不會說太漂亮的話,甚至現在特別想哭,但不想關心自己的外公外婆生出額外的擔心,還是努力繃著一張小臉,故作平靜。
「好了回去吧。」外公又拍拍元幸的肩膀,「再磨蹭一會兒天黑下雨就不好走車了,有空多多回來看看我們就行。」
回到市區的時候雖然還沒天黑,但天邊的烏雲已經高高地掛了起來。
離家最近的是正門,王愆暘看著前方小區大門,凝眸思考了一下,手握方向盤轉了個彎,開車朝小區側門駛去。
元幸一看這不算回家的路,扒著窗戶看,疑惑問:「這是去哪裡?」
「買菜去。」王愆暘輕踩了一下油門。
看著車後座上從外公外婆家拿來的新鮮蔬菜,元幸忍不住陷入了沈思。
不過王愆暘還真是帶元幸來買菜的,他將車停在那家在一周前讓元幸受挫的生鮮超市面前,拿出一百塊錢:「進去吧,家裡缺一瓶醋,然後你再買兩頭洋蔥一盒牛肉一盒雞腿,其餘的你看著買就行。」
站在生鮮超市門口,元幸攥著一百塊,呼吸有點急促。
那天之後,雖然王愆暘盡力開導他,但不是他本人再來一次的話,是跨不過去這個坎的。
店裡人不多,售貨員正在整理貨架,沒人注意他的小光頭
「醋,洋蔥,牛肉,雞腿,看著買就行……」他小聲念叨著,拿過兩頭紫皮洋蔥放在塑料袋里,又裝了一和牛肉雞腿,然後把自己的碎碎念減去幾個,「醋,沒有洋蔥,沒有牛肉,雞腿,看著買……」
話沒說完,一個從旁邊經過客人不小心撞了元幸一下,沒站穩的元幸晃悠到一旁,撞到貨架,一瓶醋搖搖晃晃地就掉到了地方,玻璃渣碎了一地。
「啊啊啊對不起!」撞到元幸的是一個小伙子,見自己闖了禍後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有沒有被砸到!真是抱歉,我剛剛沒看路,這瓶醋我來賠,你倒是說句話哇我害怕。」
聞聲而來的售貨員見狀,第一時間沒有要求賠償,也是詢問元幸有沒有被砸到。
這讓元幸一下就想到了一周多前在菜市場,他被人撞到,摁爛了一個番茄。而那時撞到他的人不痛不癢地道了歉,他也用比平時高了四五倍的價格買了那些番茄。
看著眼前兩人,元幸眨了眨眼,似乎對王愆暘當時說的那番話,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他抿抿唇,覺得其實還是一樣的,這些好心又善良的人,一直都一樣。
他要適應的這個世界,和原來其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拎著東西回到車上時,元幸臉上帶了明顯的笑意。
「笑什麼呢?」王愆暘問他,「傻樂。」
元幸將塑料袋放在膝頭,系好安全帶,將頭轉到窗外,看著生鮮店裡那名一邊撓頭一邊結賬的小伙子,又笑了笑。
「沒什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