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妄念2
妄念的臉一下變得很黑。
「這, 這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顧漣冷眼瞥了眼妄念, 伸手摟住隗雪, 抬起她的下巴,指尖擦過她的唇, 「你可以利用我留在她身上的魔氣來尋我,爲什麽我不能利用你找我時的魔氣來尋你」
妄念有點暈。
近日雖被鬼畜的「顧漣」嚇傻,但隗雪一直將噩夢中的人和自己的小師弟分得很清。就算是書中那個反派站在自己面前, 隗雪也覺得和自己的師弟是不同的兩個人。
自己的師弟總對自己溫柔相待,此時他勾起一抹笑洗刷藐視敵人的模樣,隗雪不常見到。近距離觀看,隗雪的眼睛有些發光, 好, 好喜歡這個模樣...怎麽辦...
妄念看著兩人,被這狗糧給淹了一波,又看了看隗雪殷紅的嘴角, 眼色一暗:「所以,她身上那團時强時弱的魔氣是你故意設下的」
顧漣:「不然呢」
妄念臉色發白。
交談之間, 她暗自一探, 此處確實是自己的夢境。幾百年來,只有她進別人的夢境,還從未讓別人踏足過自己的夢境。最讓她心憂的是,自己入夢的一刻將夢境給封了,現下一時也無法從夢中立即醒來。
見對方盛氣淩人的架勢,妄念忽然有絲憂慮。若是這人真的殺入鎮魔塔來, 莫說是出去,怕自己根本就不會有活路吧
妄念未在多言,身形一閃,忽然消失了。
一陣强烈的風刮過,夢境中的樹林消失,一切忽然變得混沌起來,想要將人給席捲成碎片,再吞噬殆盡。
天旋地轉之中,顧漣緊緊抱著隗雪:「師姐,抓緊我。」
待到狂風停歇的間隙,隗雪這才拉著顧漣往一深淵模樣的低處而去。
「師弟,我知道哪裡可以避難。」兩人暫時被困在夢中,無法出去。
這些日子,隗雪在夢中,除了逃跑外,大致也是摸出了些蹊蹺。夢境分爲許多層,越是上面的夢層,越是荒謬不堪,且易於被人操控。
越往下走,夢境更貼近真實的記憶。
自從隗雪稍微摸到些門路後,便一直待在夢境的中上層,保證能够承受住妄念操控的同時,也不讓自己真實的記憶暴露在她面前。
果不其然,越是往下沉,呼嘯撕扯的風漸漸開始停歇下來,夢境變得安定起來。
再往下走,兩人的前面出現一道門。
顧漣稍稍走進,門像是感應到他的身上的魔氣,亮出一道紅色,忽然打開了。
門的背後是一個無底洞的最深處。
洞中傳來打鬥的聲音。
很奇怪,明明是漆黑一片的洞底,隗雪兩人却不知爲何能看得清洞中發生的一切,如同觀賞影片一般。
洞底的兩人鬥得昏天黑地,隗雪一番試探後確定,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已成定局,她們既無法干擾,夢中人也看不見這兩個觀衆。
打鬥的一方是一名極年輕的男子,他身穿玄色花紋的衣衫,上面綉著繁複的花紋,一看就是低調奢華款。
與男子相鬥的則是一柄長劍的光影,攻勢淩厲刁鑽,劍影劃過時泛出幾道殷紅的光澤。
兩人鬥得昏天黑地,直到劍影驟然消逝。男子摸出夜明珠,看見劍影消逝的地方,一個女人爬在地上。這是位一身紅色衣衫的女人,衣服沒有好好穿,露出半邊肩膀,長髮散開,俯在地上伸手揉了揉眼睛,又伸了個懶腰。
「凡人,你爲何要將我吵醒」女子冷哼一聲,似帶著起床氣。她放下手來,一雙狹長的眼睛,模樣美麗不可方物。
隗雪瞬間認出,果然是這個夢境的主人,妄念。只是眼前的她比之後的她少了很多戾氣,多了很多嫵媚。
男子楞了好一陣,這才輕輕笑道:「在下無意進來,叨擾了。」
女子橫眉冷竪:「我在這暗無天日的洞中好不容易睡著了,你却將我吵醒了...你死是小事,我失眠怎麽辦!我一刻也受不了這狹小又黑暗的地方了!」
男子:「既然如此從此處出去不就好了」
女子冷笑:「這麽多年都沒人能將我帶出去,你倒是挺有自信的,要不你試一試」
女子指了指旁邊,一把長劍插在地上,模樣古樸,劍身却泛出殷紅的光芒。剛剛這個年輕男子正是試圖摸了把這劍,這才將身爲劍魔的她吵醒的。
男子再看了一眼劍,又看了眼女子:「在下萬劍都的弟子,萬相靈,請問姑娘如何稱呼」
女子:「沒名字。」
男子一副果然如此的滿意表情,微笑:「若是我幫姑娘從此處出去,不知姑娘如何報答我」
女子打量他一番,便道:「你資質不錯,若能將我帶出去,我便助你得到這個天下。」
「天下」萬相靈笑著端詳了她半響,一伸手便將劍給拔了起來。在女子驚訝的目光中,他繼續道,「那就給你取個名字叫『妄念』好了。」
妄念:…
洞中的景象急轉而逝,隗雪和顧漣兩人周身一亮,場景變成了一個氣派的大殿,殿門口的裝飾由數把寶劍串成,可見這個門派從來不缺劍。
殿門口,萬相靈握著極不情願跟他過來,一直企圖逃竄的妄念劍,安慰道:「放心不會將你串成串挂在那裡,我保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帶你過來。」
妄念:「哼,我對這裡感覺很不好,你不說來這裡幹什麽,我就不進去!」
萬相靈遲疑一下:「我說來相親的,你信不信」
妄念:「...」
大殿中,萬相靈的師父師叔師伯們彙聚一堂。
萬相靈的面前擺著數十把劍,要麽來歷不凡,要麽價值不菲,要麽光彩奪目,且每一把都附了一卷長長的介紹。
萬相靈是萬劍都出了名才貌雙絕的天才,但一直未有看上的靈劍,在萬劍都的傳統意識下,這好比一位才貌雙全且及笄已久的貴門女子一直沒有婚配。
從師父到師叔師伯都操碎了心,一逮著機會就口沫橫飛地給他介紹靈劍。
萬相靈第一次在他們面前挺直腰背:「我已尋得佩劍。」
衆長輩打望他一圈:「在哪」
萬相靈指了指身邊這把劍身古樸,斂氣裝死,被其它靈劍奪目光輝給淹沒的妄念:「在這。」指完對妄念悄聲道,「起來,別讓其它劍瞧不起你。」
妄念被一刺激,將收斂的劍氣全部釋放出來。
整個大殿的祥瑞劍光被一團黑紅的魔氣衝散,瞬間如烏雲罩頂。
衆長輩:「…」
萬劍都的祖傳技能就是禦劍,就像是馴馬之人想要馴服最烈的野馬一般,越是難以搞定的,讓他們興奮難耐。
雖知此劍魔性難馴,但大家到底將之當成一把普通的魔劍,長輩們拿萬相靈無可奈何,但萬相靈的同輩却對他的做法紛紛表示理解,然後不約而同地與魔氣纏身的他拉開一大截距離。
唯有一個小師弟顫抖著問他:「靈師兄,你不是說過你的夢想是拯救蒼生,天下太平嗎,爲何要與這魔物厮混在一起」
萬相靈頂著一身魔氣,悄悄對他道:「是啊,馴服魔物不就是拯救蒼生嗎,届時不就天下太平了嗎」
萬相靈與野馬,不,與妄念一同修行,與她談道說教,將他拯救蒼生的夢想傳遞給她,企圖以自身浩然之氣馴化這把魔劍,减少她的魔氣。
過了幾年,魔氣絲毫未减,沒有變化。唯一的變化是萬相靈早已習慣了頂著魔氣談笑風生。
平日因魔氣遠離他的師兄弟們也終於開始同他講話了。
「昨晚將我房中靈酒偷喝乾淨的是你家妄念吧師兄賠多少你看著辦吧。」
「嗚嗚嗚…靈師兄,我家二百五(兔子)被妄念烤了…嗚嗚嗚,師兄你管不管啊!」
「不好了,師父在後山栽的果樹被妄念拔起來,扛到師兄你院子裡去了!!!」
萬相靈:…
「從今往後,你與我同吃同睡,同住同行,不得離開半步,不得再生事端。」萬相靈將妄念招回來,在屋中拍著桌子對妄念道。
因妄念喜歡現出人形吃喝玩樂,不喜拘束,萬相靈對她一直是放養狀態,只需要她聽從召喚,有事能及時招得回來。
妄念半躺在窗邊的書桌上,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伸手從窗外剛剛廢了大力氣扛回來的樹上摘下一個果子啃。
「什麽叫我要生事端有本事叫你那個叫萬相如的跟屁蟲小師弟,別總將我藏起來,一會兒將我丟進兔子窩,一會兒將我埋在後山樹下,我能怎麽辦」
「下次你可以待著不動,等我來找你。」
「我呸!」妄念憤怒地將咬了一半的果子一扔,提著裙角踹了一脚萬相靈,「還下次!你以爲你是誰啊,每天絮絮叨叨在我耳邊說教就算了,還拿我不當回事。」
她提起袖子抹抹嘴,「你不當回事就算了,連你師弟也敢亂搞我,一次,兩次...將我丟了不下百十次了吧!」她氣呼呼地接過萬相靈從地上替她撿起來的果子,繼續扔掉,「我知道他在想什麽,他以爲是我纏著你不放,怕我的魔氣傷害你,自己又因魔氣不敢親近你,才百般羞辱我,哼!你明知我是魔劍,又要將我帶回來,又不放我!」
妄念在萬劍都修行了幾年,好的沒有學多少,壞脾氣被慣了一堆,尤其擅長爭吵之時翻舊賬。
翻舊賬的結果是越說越激動,越想越生氣。
她本就魔性未遂,平日被壓制的戾氣驟然上升,她的目光忽然變得陰狠,渾身散發出一陣濃烈的殺氣。
她的臉緊緊貼著萬相靈,朝他露出猙獰的笑意:「警告你,你那些同門再敢耍我,我滅了你整個萬劍都。」
大吵小吵幾年,她太清楚怎樣激怒萬相靈了——威脅他的親人。因爲妄念喜歡出入萬相靈的夢中,久而久之便知他最在乎的,是萬劍都的親人。
萬相靈再次撿起的果子在他手上「啪」地一聲碎掉。
妄念的話剛剛落地,脖子忽然被一隻修長却力道十足的手扼住,向後退去,後背狠狠撞在墻上。墻體猝然開裂,落下紛紛揚揚的灰屑。
萬相靈平日笑嘻嘻,但一發起火來妄念的心中就開始慌亂了。額上傳來冰凉的觸感,是萬相靈的指尖輕輕點在她的額上。
一股强烈的禁制之咒像絲一般從額頭的印記上衍生出來,攀在她的靈體上,將她的靈體一圈一圈,牢牢地縛住,勒得生疼。且只要她稍微動用魔氣,堅韌的細絲便會牢牢嵌入她的身體,切割著她的魔靈,讓她疼得只能在地上打滾。
「上次你說過,再也不對我使用這個咒術!」妄念擠出這幾個字,惡狠狠地對萬相靈道,「你這個,騙子!」
「如果你好好聽話,自然不用。」萬相靈看著他,嘆了口氣,「等你魔氣消了,咒術自會解開。」
這結印是萬劍都禦劍的祖傳秘法,被萬相靈做了些改良,效果更甚。妄念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像那被訓練的馬匹,裝上馬鞍套頭,稍不聽話就會被挨苦頭。
當晚,妄念便熟練地翻窗跳出去,離家出走了。
這種事情幾乎每月都會發生一兩次,但每次她走不了多遠就會被萬相靈給找回來。
這次,萬相靈找了幾日,也沒能將妄念找回來。
這段時日,萬劍都管轄之地出現多踪魔族襲民事件,死傷數十人,萬劍都派出多位堂主及精英弟子探案。而就在此時,鎮魔塔忽傳出消息,有魔族侵入,重傷守塔弟子,還放跑了幾個被鎮入塔中的妖魔。
鎮魔塔乃萬劍都最爲神聖之地,塔中鎮壓的妖魔,無不是掀起腥風血雨的主。幾個魔物一出,加上處理鎮魔塔之事,萬劍都好長一段時間都無安寧之日。
直至一年之後,此波瀾稍微平息,萬相靈才在石室中再次見到妄念。
她的四肢和身體被七把劍定在了墻上,這些劍與墻上另外的數十把劍一起,構成一個古老的封魔劍陣。而她的劍身則被丟在銷毀靈劍的融劍爐中,灼烤得通紅。
妄念的靈體披散著頭髮,垂著頭,臉色一陣赤紅,一陣灰白,交相變化。
石室中聚著萬劍都最德高望重的幾位長輩與精英弟子,妄念是在他們逮捕魔族之人時自投羅網的,口口聲聲說要見萬相靈。
這個時候,他們也終於搞清楚了這把劍的來歷。此劍是魔神之刃幻化而來,劍身上附著的,是七百年前喪生的魔神之血。
因是魔神之刃,練劍爐融不掉,法術毀不掉...他們正在想其它辦法將其銷毀,不想這個時候,萬相靈就找了進來。
「他們找我…但我不願跟他們去,這才回來…」妄念聽見了萬相靈的聲音,吃力地抬起頭來,喉嚨中咳出一陣烟氣。
他們,自然指的是魔族。
「魔神之刃,不同普通魔刀。」萬相靈的師父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妄念,在一旁提醒道。
萬相靈伸出手來,指尖挑起她幾絲鬢髮,看了到她額頭上,原本自己結下的鮮紅如血的印記已經消失了。
又要給自己下咒印這是妄念的第一個反應。她突然仰頭,一口反咬在他的手指上。
鮮血順著手指留下,萬相靈楞了楞,有一瞬的動搖。
妄念忽然興起一個念頭,想要通過萬相靈的夢再次探探他的內心,看看他是否相信自己。趁著他這一瞬動搖,她以血爲媒介,進入了他的意識中,然而只是略略瀏覽,便聽萬相靈的聲音響在她的耳邊。
「我原以爲,你會改邪歸正。」他道,「既然如此,你就去鎮魔塔內好好反省吧。」
妄念被逼出夢外,睜眼見藍色的靈光大盛,夾雜著血紅色,靈光通天,與萬劍都後山那座沉默的黑塔交相輝映,形成一個傳送陣。
妄念突然想起若幹年前她剛到萬劍都沒多久的一個晚上。
她杵在窗邊看著窗外又失眠了。
「睡不著就進我夢裡來吧。」萬相靈半睜眼睛對她道,見她沒有反應,順著她的眼光看去,望見窗外月光下,後山那座黑漆漆的高塔。
「邊看邊抖了一晚上,有那麽怕麽」他問。
妄念:「...他們講的鬼故事可都發生在那座鎮魔塔上。」
萬相靈:「…鬼可比不上你厲害。」
妄念又道:「那麽高的塔,一扇門窗也沒有」
萬相靈思考一會兒:「...沒有。你還在怕黑」
妄念:「在有光的地方待久了,越來越怕黑了。」說著嘆了口氣,「在萬劍都『年度最期望入塔魔物榜』中,我排榜首。」
萬相靈沉默了一下:「有我在,你不會進去。」他說著動了動手指頭,屋中的燈又比剛剛更亮了。
妄念在柔光中轉過頭來,轉頭看著床上打坐的萬相靈,蹙了蹙眉頭,「可是他們還說,男人在床上講的話大都不可信的。」
萬相靈:...
燭燈發出盈盈柔光,與外面的漆黑一片相比,明亮得多。
「以後不會再黑了,我說了算。」
「真的」
「真的。」
妄念一邊迴響這些話,一邊看著巨大的黑暗,將她籠罩起來。
………..
夢境到此處便結束,剛剛消失的那扇門忽然出現,又關上了。隗雪覺得自己像是携著師弟看了場電影。
但這場電影明顯漏掉了些什麽。
隗雪對顧漣道:「我聽聞萬劍都當年鎮壓這魔劍時,可是損了許多老輩和精英弟子,導致後來萬劍都斷層嚴重,但這夢中幷無此事。」隗雪只知道這些設定,但對於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却不太清楚,畢竟這一段不是當時她寫的主綫。
「師姐也覺察到了」顧漣道,「確實是有些殘缺,而且有些淩亂。」夢中的視角,一會兒是妄念的視角,一會兒是萬相靈的視角,就如同妄念的夢境中還夾雜了些萬相靈的記憶碎片。
「師弟,你看那邊。」昏暗中,隗雪又看見了另一扇門,但這扇門却如塵封已久,落著灰塵,還被鐵煉鎖著。
兩人還沒走近,整個夢境忽然動搖起來。
「是她要醒了!」隗雪道。
「師姐…」顧漣緊了緊握著她的手,將她拉近,「你等著我,我馬上就來鎮魔塔救你!」
事到如今,顧漣早已摸清隗雪是被關在了塔中。
考慮到這裡還有一塊碎片,隗雪斷然拒絕:「師弟,我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我暫時沒事,你還是不來爲好…」
話還未說完,整個夢境猝然崩塌,隗雪最後只聽到一聲:「師姐等我…」便眼前一黑。
睜開眼睛的時候,塔中的妖魔們正嘰嘰喳喳。
鳥魔在塔中盤旋:「有人殺進來了,有人殺進來了...」
隗雪心道:不可能這麽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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