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追隨

　　一個過時的魔族暗號， 將整個外山上的人全數招了過去。

　　大家圍上朝夕崖時，眼前是一片淩亂至極的景象， 亂石翻飛，草木倒拔。蛇群盤根錯節， 如同古樹的根一般盤踞在懸崖邊上。

　　顧漣被蛇像粽子一樣裹在一邊， 他看著躺在懸崖邊上的隗雪，不敢再亂動， 生怕這脆弱不堪的山崖再被折騰， 坍塌而下。

　　她的面前， 發狂的嬿嬿耗盡完自己最後一份力氣， 麻木地坐在原地， 等待與自己聯絡的魔人。

　　沒多久， 她就等來了天瓊宗的六位長老。

　　除開掌門， 長老們很難齊刷刷地一道出現， 身後還帶著門內兩三精英弟子。

　　隗雪就是在這個場面醒來的。

　　懸崖下是呼嘯而過的風，左邊是被蛇群控制住的顧漣， 右邊是由內而外散發著高調的魔族聖女...

　　隗雪無力地支撑自己勉强坐起來，對自己是誰，爲何出現在這裡，表示一片茫然...

　　顧漣被蛇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蠕動著向她喊道：「師姐， 師姐！」

　　剛叫了兩聲，嬿嬿看了他一眼，連指頭都未動， 一隻碗口大的蛇便揚起身子斬斷他的前路，威脅地向他吐著信子。

　　陽光很刺眼，也很透徹，灑在嬿嬿的臉上，透著一種詭异的瓷白色...

　　見她身披天瓊宗的弟子服，年輕的弟子們幷不認識也幷未見過，在一旁竊竊私語。而前面幾個長老却是眼色複雜。

　　藥老破開人群衝進去，哭天搶地喊了一聲：「嬿嬿！」

　　嬿嬿看著他，將手上一直提著的籃子遞給他。

　　籃子裡裝著採集的藥草和新鮮的蘑菇。

　　「就差鶏了。」嬿嬿說道。

　　藥老感動地摸了摸她的頭：「下次別再亂跑了，我找了你好久。」

　　聽見這個名字，隗雪這才有些恍然，大概知道發生了點什麽。

　　如果說她筆下角色都有人設，那麽這個藥老一開始的人設其實比較簡單——

　　他一生都在傾盡全力，復活這個原本不可能復活的人。

　　嬿嬿身死後，木葉久雖得上古秘卷《四合靈樞之術》，上面記錄了諸如「回生引」這類逆天之術，但輾轉千年，記錄生澀模糊，常人難以看懂。

　　得到這種秘術本是件難事，看懂亦是難事，搜集完秘術中的材料也難，要有足够的天賦將其施展出來更是難上加難…

　　因此原文中，藥老被卡在搜集材料這道坎兒上，無法動彈。

　　隗雪當初借用第五喬的金手指替他搜齊了材料，換取他對顧漣的殷勤照顧。但兩人都心知肚明，復活嬿嬿所需的魂魄根本就不存在，藥老一直在抱著一個空切的執念…

　　不想如今劇情陡然翻轉，他還真的從泥土中將這個人給複生了…隗雪不得不佩服他鐵杵磨成針的執念。

　　「木長老…關於這位魔，不，這位姑娘…你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白書華率先打破僵局，上前一步問道。

　　木葉久冷冷道：「呵，我藥谷的人，有什麽好和你們解釋的當初封住我藥谷之時，你們不是說，隨我在谷中做什麽也不會放我出來麽」

　　「但這事牽扯到魔族…」白書華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木葉久的大笑打斷。

　　「魔族哈哈哈…你是想說魔族聖女吧」木葉久毫無遮掩道，他指著一旁倚坐在石前，强撑精神的離月天道：「你們是親眼看到的，這人用滅神，將她砍得魂飛魄散，不是嗎！」

　　「但凡他離月天能够除掉的魔族，有一個逃脫過嗎！」

　　這句話一說，無人反駁。

　　「但她能控制陰蛇，這外山上的陰蛇，除了她，還有誰能控制」季聽楓道，他指著嬿嬿身邊環繞著，簇擁著的蛇群，「別忘了，當年就是她用這些蛇，害死了天瓊宗數十名弟子的性命。」

　　因這些弟子中，也有季聽楓的弟子，他對此記憶猶新。

　　「可她已用命來償還了！這山下就有個蛇洞，我還掉進去過，還是她救了我！如今我不過做了一副軀殼，你們也不放過嗎」木葉久深吸一口氣道，「只要你們能手下留情，我願和她永遠待在藥谷中，再不踏出一步！」

　　說完，木葉久輕輕地拉起嬿嬿的手：「嬿嬿，跟我回谷裡，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

　　嬿嬿提著竹籃對他道：「藥谷裡，找不到這種藥。」

　　木葉久在心中將自己幾個無能的徒弟咒駡了一千遍，對嬿嬿溫柔地笑笑：「放心，我回去讓他們種，你喜歡採什麽藥，我就種什麽藥。」

　　嬿嬿的臉笑不出來，但眨了眨她那雙空洞且一片漆黑的眼睛，表示默認。

　　「答應我，以後別再出谷，別再讓人看見你了，好嗎」木葉久耐心地道。

　　嬿嬿謹慎地點點頭：「這次我很小心，避開衆人，沒被發現。」

　　「你…做得很好。」木葉久違心地贊嘆道。他將嬿嬿扶起來，「你前幾日還和我說過，最喜歡跟著我懸壺濟世，你還記得嗎」

　　藥老說這句話時面向衆人，聲音底氣十足。

　　「嗯，我喜歡懸壺濟世。」嬿嬿點點頭，「我的記錄是一夜屠雙城，但也比不上我一晚救治一個人來得開心。」

　　聽完這話，幾聲清脆的拔劍聲自人群中傳來。

　　木葉久：…

　　「她，她只是一副空殼，沒腦子，亂說話，大家不要跟她一般見識。」

　　復活的嬿嬿僅靠一縷魂絲撑著，有些許回憶，身體能够做出本能反應，但她整個人麻木無感，既無常人充沛的喜怒，也喪失了複雜的思維能力。不然，她也不會在青天白日站在頂峰與魔族聯繫，招來一大堆圍觀者。

　　即便如此，生前某些要事依然牢牢記在心裡，如同刻在她的靈魂中。

　　譬如找人，譬如挖藥採蘑菇。

　　「等我完成最後的使命，就跟你回去。」 嬿嬿木訥却堅定地道，「現在我已經找到他了。」

　　「你找到誰了」木葉久有些訝异地看著她，見她空洞的眼睛從面前的人群中慢慢掃過。

　　木葉久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炸毛跳起來：「你到現在還在惦記著離月天！」

　　離月天坐在一邊，再次被點到名，無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嬿嬿沒有搭理木葉久，她指了一下顧漣，向前走了一步：「他體內留著魔神之血，擁有魔神之刃，用他換我的自由...」

　　她眼神空洞地朝人群中望去：「這樣可以了吧，魔君」

　　全場靜默無聲。

　　只有懸崖的風吹得勁道。

　　就在她再次抬脚之時，脚下原本就不够穩當的懸崖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轟響，突然碎裂下落。

　　嬿嬿如同一個破碎的娃娃，連著山石毫無懸念地向下墜去。

　　使命已完。

　　她便再沒有活著的價值了。

　　「嬿嬿！嬿嬿！！」 藥老的聲音像殺猪般向著山崖而去。

　　他探出半個身子，想要救下已經落下的嬿嬿，但碎裂的岩石早已不堪重負，終於崩潰。

　　木葉久攀在石塊上，連同著碎石一同往下墜去。

　　忽然一個身影掠過，將剛剛墜落而下的木葉久拎著，飛身而起。

　　離月天將木葉久撈起來後，複又倒在地上，季聽楓一手將離月天扶起來，一手將再次往懸崖邊衝去的木葉久給截住。

　　「離月天是你搞的鬼，對不對！她那麽喜歡你，你殺她一次不够，還要第二次，我今天要和你同歸於盡！」木葉久撲爬滾打，將剛剛坐穩的離月天再次撲倒，往懸崖上拖去。

　　幾個長老手忙脚亂地去勸架，木葉久糾著離月天在地上厮打。

　　「她已經决心改邪歸正，爲何就不信她呢就在這懸崖下，她還救過我！」

　　「够了！」蔻相思再也忍不住，出手將木葉久制止住，「查出她是魔族聖女後，離月天奉掌門之命用滅神除掉她。這之後他一直在保護你，沒讓任何可疑之人踏入你的藥谷半步。」

　　木葉久被架開，喘著粗氣看著蔻相思：「他殺了人，將我關在谷裡，還有理」

　　蔻相思本不想多說，但見他紅通通的眼睛直直將自己看著，嘆了口氣道，「她葬身在劍下時，向月提出的唯一請求，便是將你封在谷中，保你性命。不然你以爲誰閒著沒事做，將你困在藥谷裡多年」

　　木葉久僵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救你了吧」蔻相思慢條斯理從懷中摸出一方手帕。

　　「這是我贈給她的手帕，上面施了法術，只有在她遇上心上人時，這條帕子才會落在心上人的面前。」她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木葉久，「它沒有掉在離月天的面前，却掉在你兩去過的山洞。」

　　「山洞」木葉久道，「朝夕崖的山洞」

　　木葉久拿著這方手帕，久久凝視著。

　　「可你...」白書華突然感了興趣。

　　「可我爲何要給她這方手帕麽」蔻相思輕輕笑道。

　　「我見她糾纏離月天時，這方帕子在懷中揣得妥妥的，方知她別有用心。我本欲勸她離開，奈何她絲毫不聽...我自小擅長記人，從她一開始上天瓊宗我便認出她來了。很多年前，她曾在我餓死街頭時給過我一口飯吃...沒想到之後却入了魔族...」

　　「不過一樁歸一樁，我已勸說過她，仁至義盡。她欠下的債還需自己去還。」

　　蔻相思如同自言自語一般說了一堆，忽聽旁邊傳來一陣狂笑。

　　「哈哈哈...」木葉久總算從蔻相思剛剛的話中反應過來什麽，仰頭大笑，「我真蠢，真笨...」

　　他笑完了哭，哭完了笑。

　　「我說明一下，我不是尋死，我只是...去找她。」

　　木葉久的話剛剛落地，便見他那皓雪一般的頭髮自崖間消失...

　　遇見她後，他這一生只做一件事，便是期盼著那個始終與自己不在一條道上的人。

　　山上再次靜默無聲。

　　只有山風的聲音獵獵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坐擁劍山，聽到神器就兩眼放光的開陽門長老忽然想起：「剛剛那個魔族女子，說誰擁有魔神之刃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