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五年之後的再會,本該感人肺腑的一幕卻在小王女的一句話下變成了讓人錯愕的一幕。
小王女的話太過於直截了當,直接到讓眾人包括伽爾蘭在內都紛紛陷入了沉默。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於是,在場之中最狡猾的南納祭司果斷以還有事務要處理選擇逃離現場。
眼見索加帶了頭,被小王女那一句話驚得半晌沒回過神來的左司相乾咳一下,也以同樣的理由退下了。
只是在離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小王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看著小王女那雙筆直地看向自己的藍眸,伽爾蘭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向來在眾多貴女之中遊刃有餘、待任何女性都很溫柔體貼的風流騎士遇到艾爾遜女將軍就會果斷避開,拒不相見。
他揉了揉頭,覺得這事有點麻煩。
當年雖然小王女在和他分開之前說出會回來找他、要生下他的孩子諸如此類的話,但是在伽爾蘭看來,那不過是孩子的童言童語,當不得真。
只是小孩子一時興起罷了,因為自己救過她,對自己產生了一點依賴感,所以才會說出這種話來。
伽爾蘭覺得,隨著時間的流逝,在小王女長大的過程中,這事也就會被她逐漸忘到腦後。
誰知道,小王女竟是真的把這件事牢牢地記了五年,等一成年,就興沖沖地跑過來。
事情發展實在是讓他哭笑不得。
且不說自己已經有人陪在身邊,就算沒人,自己對小王女也根本沒有任何想法啊。
畢竟當年初見的時候小王女才十歲,雖然漂亮可愛,但是他又不是變態,怎麼可能對小女娃有什麼念頭?
……等等。
想到這裏,伽爾蘭反應過來了。
說到身邊有人…………
呃……赫伊莫斯……似乎、好像……也在這裏……吧?
赫伊莫斯!
胸口一慌,再也顧不得其他,伽爾蘭猛地轉頭就向一旁的赫伊莫斯看去。
上次慶典中只是有人想要靠近自己,赫伊莫斯都直接一劍擲了過來。
現在小王女當著他的面直截了當地說要他的孩子——這幾乎就等同於直接說‘我要和你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差不多了。
他完全不敢想像赫伊莫斯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伽爾蘭緊張地望過去,甚至還做好了事情緊急就直接起身攔住對方的準備。
可是和伽爾蘭預想得不一樣,就站在一旁的赫伊莫斯並沒有什麼動作。
他只是側頭,靜靜地看著小王女。
從他頰邊散落下來的黑髮掩住了他的眼角,伽爾蘭看不清他此刻看著小王女的眼神,只能看見他的臉上的神色看起來淡淡的,沒什麼表情。
但是,就是那種平靜的眼神,不知為何讓伽爾蘭心裏驀然緊了一下。
感覺到伽爾蘭的視線,赫伊莫斯轉過頭,和伽爾蘭的目光對上。
大概是猜測到伽爾蘭緊張地看向自己的原因,赫伊莫斯對伽爾蘭笑了一下,目光柔和,帶著幾分安撫之色,顯然是在告訴伽爾蘭不用擔心,自己不會亂來。
接到赫伊莫斯的目光傳遞來的含義,伽爾蘭卻並沒有因此而有了鬆口氣的感覺。
他垂下眼來,心底更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本該翱翔於萬丈高空中的不羈雄鷹將自己折翼。
本該傲然立於山之巔的孤傲黑狼隱藏利爪,垂首雌伏。
那只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甚至敢於逆天改命的凶獸強迫自己收斂起自己與生俱來的驕傲和凶性,學會了妥協,也懂得了隱忍。
伽爾蘭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攥緊。
是的,這或許能讓他不用再為此而頭疼,不用再想方設法的收拾善後。
但是……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
在一片寂靜中,歇牧爾輕輕地咳嗽了一下,打破了這種尷尬的氣氛。
他盯著艾瑪,臉色不怎麼好看。
在性情嚴厲刻板的大祭司看來,這位艾爾遜王女的行為舉止都極為不敬,所以,他非常不滿。
“艾爾遜王女,你是以艾爾遜使者的身份前來覲見伽爾蘭王,並非是以私人的身份。”
他以近乎斥責的口吻說道。
“請注意自己的身份。”
年輕的艾爾遜女戰士眨巴著眼想了想,然後,乾脆地點了點頭。
“的確如此,大祭司閣下您說得沒錯,是我僭越了。”
她爽快地道歉,然後再次抬頭看向伽爾蘭。
她的目光仍然是明朗的,但多了一分正式。
“伽爾蘭王,我在此代表艾爾遜女王向您致以誠摯的問候。”
認真地行完禮說完話之後,艾瑪起身,將一張禮單遞給歇牧爾。
“這是女王贈送給伽爾蘭王的禮物。”
小王女的聲音讓伽爾蘭回過神來。
他很快調整好心緒,抬頭看向艾瑪,開始進行正式的對話。
小王女不再提起孩子的事,他們的對話就順利了許多,大致談了一下今年之後艾爾遜國與托澤斯城商貿的情況,以及不久前才開始進行的委託艾爾遜女戰士幫忙訓練亞倫蘭狄斯的弓箭手部隊,以及協助托澤斯城打造速度型戰船等等的事項。
交談在後面,本來對這位王女頗為不滿的大祭司也在心裏微微點了點頭。
這位艾爾遜的王女雖然一開始表現得有點不著調,但是一旦認真地說起正事,卻也是頭頭是道。
可能還有些稚嫩,但是考慮到畢竟是第一次作為使者出使,表現也算是不錯,假以時日,不會比維妮爾將軍差多少。
艾爾遜女王也算是後繼有人。
在交談完之後,小王女也並未再多說什麼,向伽爾蘭行禮之後就很老實地離開了。
伽爾蘭也因此而鬆了口氣。
…………
………………
白日一轉眼便過去,天色黑了下來。
月牙剛剛爬上夜空,今晚有些浮雲,月光並不明亮。
春季已經過去,初夏來臨,池水中的各色蓮花皆盡綻放開來。
行宮一側那偌大的陽臺上,白玉石欄向外延伸到庭院裏,懸空於小半邊水池之上。
伽爾蘭側身坐在石欄內側長長的石椅上,修長的腿一隻在石椅外落地,另一隻豎膝踩在其上。
他靠著一根石柱,歪著頭看向石欄外面。
清澈的月牙池就在他的腳下,池中,朵朵淡紫色的蓮花在盈盈水波之上,碧葉在其中隨波起伏。
涼風習習,掠過伽爾蘭的頰邊,掀起他一縷金色的長髮。
他的身後,掩著房間內側的透明薄紗在風中柔軟地起舞著,若有若無似月華的痕跡。
女官長掀開拂動不休的薄紗,從房間裏走到陽臺上,將一杯加了碎冰的果汁送到伽爾蘭手中。
伽爾蘭接過來,喝了一口。
“好甜。”
他小聲嘟噥道。
塔普提看著伽爾蘭,溫柔地笑了一下,然後就轉身準備回到房間裏面。
“塔普提。”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女官長停下腳步,轉回身,看向伽爾蘭。
依然靠著石柱側身坐在石欄長椅上,伽爾蘭垂著眼,雙手握著手中的琉璃杯,輕輕地轉動著。
赫伊莫斯看著小王女時一閃而過的一點失落之色在他腦海中閃過。
【我嫉妒她們……她們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你起舞,向你求愛……】
“塔普提,我在花禦節慶典上的做法是不是錯了?”
伽爾蘭問。
垂下來的細長睫毛在他的頰上落下一片影子,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很小,聽起來有點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語氣中還透出幾分悵然若失。
對伽爾蘭的詢問,塔普提認真地思索了稍許。
“陛下,如果是以伴侶的身份,那的確是錯誤的做法。”
女官長說。
下一句話卻是陡然轉了方向。
“但是,以亞倫蘭狄斯王的身份,您做的是正確的。”
她搖著頭說。
“赫伊莫斯閣下既然在當年選擇心慕於您,那麼他就該明白,這是註定會發生的事情,如果他不能理解您的做法,以此來為難您甚至於逼迫您的話,那麼,他就沒有資格繼續陪伴在您身邊。”
…………
他明白。
他也理解。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手中的琉璃杯,看著杯中晃動的碎冰,伽爾蘭心不在焉地想著。
這時,一位侍女匆匆走來,低聲向女官長彙報了一句話。
女官長點點頭,轉頭說:“陛下,諾維來了,就在門外,您要見他嗎?”
“諾維?讓他進來。”
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少年騎士長掀開飄舞的紗幕,出現在伽爾蘭眼前。
諾維來見伽爾蘭的目的是向伽爾蘭請求前往戰場。
按照規定,回王城輪休的軍團要在休整半年之後才再次前往戰場,但是諾維實在是等不及了。他希望能儘快回到戰場磨練自己,建立功勳,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成長起來,成為亞倫蘭狄斯軍中的一員大將。
所以他今晚過來請求伽爾蘭,將自己調往西境的前線戰場。
對於諾維迫切地想要上西境戰場的想法,伽爾蘭能夠理解。
畢竟他苦苦磨礪自己五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在戰場上親手為自己的親人以及自己過去承受的痛苦報仇。
伽爾蘭思索了一下,就點頭應了下來。
在諾維喜悅的眼神中,伽爾蘭提了一個要求。
“再在王城待一周,陪我在王城度過眾神祭典,那之後,我再將你派往西境,好嗎?”
和那雙帶著笑意注視著自己的金眸對視了稍許,諾維低下頭。
“是的,陛下。”
他低聲說。
微抿的唇讓他的臉看起來似乎帶著一點彆扭之色,但是他說話的語氣卻暴露了他其實頗為期待的心情。
不只是伽爾蘭,就連旁邊的女官長看著這個彆扭的少年,都忍不住用手指掩住自己上揚的唇角。
兩人正說著話,又有人來訪。
和諾維剛才不急不緩的沉穩步伐不一樣,這一次來人的腳步聲極為輕快,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就穿越行宮的大半來到伽爾蘭面前。
當一眼看到伽爾蘭時,少女如海洋般湛藍的眼彎起來,彎成夜空中月牙的弧度。
她的笑是明朗的,帶著海洋上升起的朝陽那般勃勃的生機。
“我現在不是以使者的身份來見您,所以,可以談私人的事情了嗎?”
一見面,年輕的艾爾遜王女就毫不客氣地直奔主題。
仍舊是沒有絲毫遮掩,單刀直入。
“我之前提過的想要您的孩子的那件事,您考慮得如何?”
也不等伽爾蘭回答,她就興致勃勃地繼續說下去。
“我說過,我不做王妃,只是要你的孩子,如果是女孩,那麼我就將她留在艾爾遜,她將成為我之後的艾爾遜女王。如果是男孩,我會將他帶回來,不過,在那之後的一年後,我還會來找您。”
“您也應該知道,不管怎樣,我也要生下一個女孩才可以。”
她毫不避諱的說,
“我又不打算找別人,我的孩子的父親,只有你才有資格做,畢竟……”
一聲厲喝打斷了小王女的話。
“夠了!”
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諾維對艾瑪怒目而視。
“艾爾遜王女,你怎麼膽敢對陛下說出如此放肆無禮的話?!”
一開始沒注意到諾維,小王女被那聲怒斥驚了一下,等看到說話的人,她皺了下眉。
“沒成年的小鬼,我在和伽爾蘭王說話,你插什麼嘴。”
諾維冷冷掃她一眼。
“你和我一樣大。”
小王女驕傲地抬頭挺胸。
“按照艾爾遜的風俗,我已經成年了。”
“成年了也是一個幼稚而又無禮的傢伙。”
“你說誰?所以說,男人啊,就算是沒成年的小鬼,也全部都是那種又自大又傲慢還懦弱無能的傢伙。”
小王女一撇嘴,對其橫眉冷對。
只是懟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趕緊沖伽爾蘭討好地一笑。
“你除外啊~~”
伽爾蘭:“…………”
少年騎士長已是怒極而笑,鏗的一聲拔劍出鞘。
“你今天就會成為你口中懦弱無能的男人的手下敗將!”
“行啊,未成年小鬼,看來我得讓你知道艾爾遜女戰士的厲害。”
小王女爭鋒相對,唰的一下拔出腰間細長的匕首。
眼看一場少年少女之間的大戰就要爆發——
“停!”
伽爾蘭果斷抬起雙手分別豎在兩人之前,阻止了這一場世紀大戰。
兩人皆是在狠狠看了對方一眼之後,不甘願地收劍入鞘。
“諾維,身為騎士,你不該輕易對一位女士口出惡語。”
教訓完諾維,伽爾蘭轉頭,看向一臉期盼地看著自己的小王女。
“艾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艾爾遜女戰士挑選孩子的父親的標準是強壯和力量,必須是萬里挑一的武勇之人,就像是凱霍斯那種。”
他努力想要說服小王女放棄自己。
“你看,我似乎不太符合你們的要求……”
“智慧也是一種強大啊,其他人怎麼想是其他人的事,有力量的艾爾遜女戰士已經足夠了,而我的孩子是未來的女王,我覺得,比起強大,像您一樣帶領眾人向前的智慧更加重要。”
小王女毫不猶豫地回答。
“而且母親大人說了,在十年以內,我一定能成為歷來最強的艾爾遜女戰士。所以,我們的孩子肯定既有我的強大,也有你的智慧,這樣一來,她一定能帶領著艾爾遜走向興盛。”
這麼說著,她看著伽爾蘭的眼越發亮了起來。
和普通女性看向自己心愛之人的含情脈脈的眼神完全不一樣,艾爾遜女戰士看向自己中意的男性的目光從來都強硬而銳利,滿是侵略性,就像是叢林中捕捉著自己看中的獵物的獵手。
畢竟對她們而言,男人,本就是她們的獵物。
抬手,攔住身後又要上前的諾維,伽爾蘭平靜地看著艾瑪。
他搖了搖頭。
“抱歉,艾瑪,我不能答應。”
“為什麼?”
小王女本來還沉浸于自己未來那個又強大又聰慧的女兒帶領艾爾遜走向興盛的幻想中,一聽這話,頓時急了。
“因為我不喜歡你,所以不行。”
“喜歡?”小王女怔了一下,然後啞然失笑,“不喜歡就不喜歡唄,我也是啊。”
她滿不在乎地說,“艾爾遜女戰士不會喜歡上任何男人,我們只是在選一個最適合成為我們的孩子的男人而已。”
“……不知廉恥。”
一旁雖然被伽爾蘭抬手攔住沒說話,但是實在聽不下去的諾維咬著牙小聲說。
但是這一次,小王女卻沒有生氣,她眉眼一挑看向諾維。
“這就是我們艾爾遜人的生存方式。”
她坦然道,
“我們不需要男人,也不想與所謂的情愛糾纏,海洋和戰場才是我們艾爾遜女戰士的歸宿。”
小王女說話時的神色太過於坦然,反而讓諾維無言以對。
他冷著一張俊俏的臉悶聲不吭地撇過頭。
“所以,伽爾蘭王,喜歡什麼都無所謂,我只是……”
伽爾蘭再次搖頭。
“抱歉,艾瑪,我不能答應你,因為我不想與自己不喜歡、也不喜歡我的人上床做愛。”
雖然說起要孩子的時候不見絲毫羞澀之色,但是真的從對方口中聽到那幾個字,小王女的眼底還是掠過一點不自在的神色,露出難得一見的女兒嬌態。
那點神態一閃而過,再次被拒絕了的艾瑪還是努力想要說服伽爾蘭。
“可是,我只是要……”
才剛開口,小王女接下來的話沒能說出口。
或許是因為那雙平靜地注視著她的金眸太過於明亮,她看見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其中。
“艾瑪,我尊重你們艾爾遜人的生存方式。”
伽爾蘭說,
“所以,你也要尊重我的生存方式。”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王女棕色的捲髮。
就像是五年前他溫柔地撫摩著那個小小的女孩的頭一般。
他說:“好嗎?”
小王女抿了抿唇,說不出原因,她就是忽然覺得有些委屈。
但是,海洋般湛藍的眼眸中雖然帶著委屈,她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就像是很久以前還是孩子的自己在金髮少年面前那樣乖巧的模樣。
她想。
眼前的這個人,好像從來沒有改變過。
無論是容貌還是其他,都和初次見面一樣。
時光好像從不曾在這個人身上流逝。
好一會兒之後,委屈勁兒總算過了的小王女抬頭,看著伽爾蘭,還有些不甘心,忍不住小聲問道。
“那你……有你喜歡的,也喜歡你的人嗎?”
剛一問完,她就看見他怔了一下。
然後,忽然一笑。
小王女呆了呆。
她無法將這種感覺形容出來,可是那個笑好看得讓她竟是在瞬間失神了片刻。
“嗯。”
她看見他對她笑。
那個淺笑就像是夜色中輕柔的掠過淡紫色蓮花漾開盈盈水波的輕風的溫柔。
她聽到他說,“有的。”
他說,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