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滴答。
一滴水珠滴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波紋,層層蕩漾開來。
仰頭看去。
陽光刺目,讓人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唯一映入眼底的,是熟悉的星辰女神伊斯達爾的石像。
那尊石像面容的眼角彙聚了水滴,緩緩自側頰滑落。
啪嗒。
他伸出手。
指尖觸及的卻不是冰冷的石像,而是溫熱的肌膚。
濡濕的觸感從他碰觸到的肌膚上傳來。
恍惚中,有人抱著他。
他睜不開眼,身體很沉,深深的倦意籠罩著他,在阻止他睜眼去看。
他能感覺到那個懷抱很熟悉,那雙抱著他的有力的雙臂也非常的熟悉。
勉力睜開一點的眼前,模模糊糊地能看見散落下來的細碎黑髮。
有人在說話,不斷地說著什麼,可是他什麼都聽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個人在不停地說著。
啪嗒。
有什麼從抱著他的那人身上滴落下來,落在他的眼角。
鮮紅的。
粘稠的。
一滴接著一滴,接連不斷地從那個人身上掉落下來,滲入他的眼角,將他模糊的視線也染成一片血色——
………………
凌晨的微光之中,一隻手猛地伸向天空,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躺在床上不安地沉睡著的少年在伸出手的一瞬間也緊跟著睜開了眼。
他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著,雖然看著營帳頂端,卻沒有聚焦,金色的長髮在床被上略顯凌亂地鋪散開。
他伸向空中的手還僵著,呼吸急促,胸口不斷地起伏著。
夢?
伽爾蘭恍惚地想著。
女神伊斯達爾的眼淚……
不斷在耳邊訴說著什麼的聲音……
從那個人身上落下的鮮紅的液體……
……
“陛下,您該起來了。”
一個聲音從營帳外面傳來,將伽爾蘭從恍惚中喚醒。
渙散的目光凝聚起來,終於變得清醒起來。
伽爾蘭收回手,坐起身,環顧一圈。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大型營帳。
一周多前,他就已經離開了王城,前往卡納爾。
“陛下?”
呼喚他的聲音再一次在營帳簾幕外面想起。
那是南納的祭司索加的聲音。
經過仔細考慮之後,伽爾蘭最終的決定是讓索加隨侍,跟著自己來到卡納爾王城。
因為留守在卡納爾王城中的軍隊是隸屬于赫伊莫斯率領的第三軍團,其將領亦是赫伊莫斯的下屬。
索加與其一同在赫伊莫斯麾下共事許多年,彼此熟悉,更容易合作。
“我很快就出去。”
伽爾蘭開口說話。
他一回答,外面呼喚他的聲音就立刻停了下來。
對於這種在外面高聲叫醒他的做法,就算已經過去十天了,他還是很不習慣。
因為以往出征在外的時候,要麼是凱霍斯要麼是赫伊莫斯,再不濟還有歇牧爾,會強行陪同他睡在一個營帳中,說是為了保護他的安全。
對於這種對自己保護過度的行為,伽爾蘭實在無奈,又扛不過他們,只好隨他們去了。
而每天早上,他們都會走到自己床邊,低聲將自己喚醒,而不是像索加一樣在外面高喊。
只是,不習慣歸不習慣,讓索加這種他不怎麼熟悉的人和自己在夜晚睡覺時共處一室,伽爾蘭是不願意的。
一邊換衣服,伽爾蘭一邊想。
不過,這的確是第一次,他在沒有他們任何一人的陪伴下,單獨率領大軍出征。
也難怪凱霍斯會那麼不放心。
說實話,就連他自己也睡得不怎麼安心。
…………
……看來他的確是被那些人寵得有些過了。
這種想法實在不像是一位王者該有的思緒。
甩了甩頭,將腦中裏那些亂糟糟的東西丟開,伽爾蘭快步走出營帳。
早已在外面等候著的索加迎上來,躬身行禮。
“該啟程了,陛下。”
他說,“如果沒有意外,在今日午時之後就能抵達卡納爾的王城,想必眾人都在翹首以待您的駕臨。”
伽爾蘭嗯了一聲,摸了摸被人牽來的白色駿馬,翻身上馬。
休息了一夜的亞倫蘭狄斯大軍再度啟程,守護著他們的王一路西行。
長長的隊伍在大地上如長蛇般蜿蜒開,緩緩前行。
如索加所說,半日之後,他們就抵達了卡納爾的王城。
一座雄偉的山峰矗立在大地之上,如頂天立地。
下方,一座以白色為主色調的巨大城市出現在地平線上。
本該是融合了巍峨高山的宏偉與城市的精緻細膩的美景,卻因為山腳下那一大片的廢墟而被徹底破壞。
一條筆直而又寬大的白色大道通往卡納爾王城的城門。
駐守在此處的亞倫蘭狄斯的軍隊早已列于大道兩側,迎接他們的王的到來。
通過敞開的城門,伽爾蘭騎馬進入了卡納爾王城內的大道之中。
這時,除了列于大道兩側的亞倫蘭狄斯將士以外,在這些將士們的身後,還站著無數的卡納爾民眾。
卡納爾人注視著他們未來的王。
雖然已經聽了很多關於這位伽爾蘭王的傳聞,但是他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本人。
那是一位年輕的少年王。
長劍佩於腰側,散落在身後的金髮映著陽光宛如流動的金子一般。
他騎在神駿的白馬上,身穿白色的皮甲,漆黑長靴踩在馬鐙之上。
身上沒有任何飾物,唯有一頂月桂枝葉狀的金色王冠戴在金髮之上,整個人乾淨清爽如他少年的面容一般。
當他縱馬前行時,側肩上淺色的披風就在他身後飛揚起來。
萬眾矚目之中,伽爾蘭騎馬緩緩地在卡納爾王城的大道上前行。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他的身上。
第一眼印象,卡納爾人對其是頗有好感的。
這位少年王姿容之美,令人幾乎移不開視線。
哪怕是慣來對於美極為苛求的卡納爾人,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本來,對於這位雖然素有賢名但是從未親眼見過的少年王即將成為他們的新王這件事,他們還頗為忐忑。
但是現在他們沒那麼不安了。
說不出理由,大概是因為少年王眉眼的寧靜沉穩之色莫名就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但是沒人注意到,伽爾蘭王的目光遠遠地落在那片被崩塌的山石掩埋的廢墟上時,握著韁繩的手指用力勒緊了一瞬。
……
伽爾蘭在駐守此地的將領的帶領下來到了王城一側的宮殿。
這是一座寬闊而僻靜的大型庭院,正中間那座極具卡納爾風格的精緻白色宮殿被綠樹環繞著。
它是王家的花園別殿,只有王室成員和他們所邀請的貴族才能來此遊玩。
這座王家花園別殿因為遠離王宮,所以在上次的災難中沒有遭到摧毀。
駐守在此處的將領便將這裏安排為伽爾蘭的臨時住所。
“卡列尼還沒到?”
伽爾蘭問。
雖然卡納爾王城已經被攻下,加斯達德人主力被滅,但是在卡納爾境內其他城市還有著加斯達德人的殘餘勢力。
卡列尼率領第六軍團進入卡納爾之後,就開始清理那些殘餘勢力,一直在卡納爾境內各地輾轉。
但是,伽爾蘭早在出發之前,就將自己將要抵達卡納爾王城的消息傳給了卡列尼。
按理說,卡列尼應該立刻率領大軍來到王城迎接他才對。但是在今天迎接他的陣容中,他既沒有看到卡列尼,也沒有看到第六軍團。
“很抱歉,陛下,出了一點意外。”
站在伽爾蘭身前的將領躬身回答。
“卡列尼閣下在率軍前往這裏的路上遭到了加斯達德人殘餘勢力的襲擊,但是請您不必擔心,卡列尼閣下前日傳來消息,事情已經解決,只是行程被拖累了幾日。因此,卡列尼閣下大概要遲兩日才能抵達這裏。”
原來如此。
伽爾蘭點了點頭,讓將領退下了。
來到卡納爾王城的時候剛過午時,一番折騰之後,此刻已是傍晚時分。
天邊的紅霞染紅了這座以純白色調為主的城市。
紅霞映著白幕的景色本該是極美的——如果沒有遠處那大片坍塌的廢墟的話。
龐大的廢墟之地被作為危險區域隔離開,成為無人敢踏入的禁地。
這座城市已經不適合再作為卡納爾的中心城市了。
注視著那片廢墟,伽爾蘭想。
萬一以後,有人效仿加斯達德人再來一次比這次更大型的人造泥石流的話,那後果實在是不堪設想。
所以,他必須調撥人手和物資儘快選擇地方修建一座新城,將此處的卡納爾人都遷移到那邊去才行。
傍晚的紅霞染紅了廢墟之地,將那裏映得如被一層血光籠罩著一般。
少年看著廢墟。
那裏是無數亞倫蘭狄斯將士的葬身之所。
同樣,也是那個人的死亡之地。
他們死於異國他鄉。
而他們的屍首也永遠無法回到家鄉。
站在窗前,雙手攥緊窗臺,伽爾蘭閉上眼。
他的睫毛垂落下來,微微動了一下,抖動了一點痕跡。
赫伊莫斯。
你為了對我的承諾死在這裏,我卻無法為你做任何事情。
甚至於,連你的身軀也無法帶回亞倫蘭狄斯。
……你會不會後悔?
當少年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太陽已經沉入地平線,火色逝去,大地一點點沉入黑暗之中。
似暗非暗,似亮非亮。
都說,傍晚時分是逢魔時刻。
日夜交替,光與暗融化在一處。
傳說中,掌管生命的女神和掌管死亡的女神在擦肩而過的時候,偶爾會在這一刹那交握雙手,讓生與死的間隔在一瞬間混亂。
她們會讓心懷執念而無法重生的亡靈重返人間,了結心願。
驀然的,伽爾蘭腦中浮現出這個傳說。
“……赫伊莫斯。”
不知道為什麼,懷抱著一種莫名的思緒,伽爾蘭開口,喊出那個人的名字。
“如果……我說,如果……”
他仰著頭,環顧四周。
“只要你現在能出現在我眼前的話……”
他看著四周那因為昏暗的光線而變得模糊不清的景色,一切靜到了極點,模糊的環境彷彿讓空間和時間在此刻停頓,讓此處與正常的世界脫離,讓這裏化身為另一個奇異的空間。
“……我就答應你的任何要求。”
房間裏寂靜無聲。
半晌之後仍舊只有少年自己的呼吸聲。
伽爾蘭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真蠢。
他抿緊了唇想著。
他怎麼會做出這種幼稚得完全不像他的事情。
但是,不甘心。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覺得非常的不甘心。
“只有這一次機會。”
他說,咬著牙,帶著某種說不出的執拗的情緒。
“赫伊莫斯,如果你現在不出現,那麼以後,我發誓,我絕不會答應你——”
啪嗒。
寂靜的房間裏突然傳來一聲腳步聲。
伽爾蘭怔了一下。
他抬頭看去,黃昏時分而看不清的視野中,對面有一名身形高大的模糊身影正緩緩地向他走來。
昏暗的光線中,隱約可見那個高大身影的邊緣掠過黑色手甲的光澤。
伽爾蘭失神了一瞬。
下一秒,他輕輕笑了一下。
帶著點失落的,頗為自嘲的。
然後,他抬頭,看向正在向他走來的一身黑甲的男子。
在他抬頭的一瞬間,眼底那點屬於伽爾蘭私人的情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目光依然沉靜而柔韌。
此刻站在這裏的,仍舊是一位沉穩冷靜,不受任何私人感情干擾的王者。
“米塔亞斯。”
伽爾蘭喊道。
“是我,陛下。”
一身黑甲的騎士長走到伽爾蘭跟前,躬身向其行禮。
“非常抱歉,未經您的允許就擅自進入陛下您的房間,因為您在這裏呆了很長時間,沒有動靜,我有些擔心,只能冒犯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點事情,一不小心就忘記了時間。”
“您安然無恙就好,請容許我幫您將房間裏的壁燈點上。”
騎士長說完就直起身,用手中的火摺子點燃了房間裏的壁燈。
火焰的亮光照亮了這座之前昏暗的房間,也照亮了騎士長棱角分明的臉。
他的面容因長時間戰場的風吹日曬而顯得頗為粗糙,但是越發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
米塔亞斯,是凱霍斯麾下的騎士長之一,亦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下屬之一。
因為此次無法陪同伽爾蘭,所以凱霍斯將他下屬中最強的騎士長派到了伽爾蘭身邊保護他。
“天色已晚,請您儘早安歇。”
米塔亞斯說,神色嚴肅。
“我會在今晚安排人手前往山峰一帶查看情況。”
“嗯,辛苦你了,米塔亞斯。”
…………
一夜過去。
一大清早,伽爾蘭就起身前往了廢墟之地。
不過米塔亞斯的堅持,他只是站在了廢墟之地的邊緣而沒有進去。
因為米塔亞斯擔心會有心懷不軌者在半山腰做什麼手腳。
站在廢墟邊緣,在南納的祭司索加的主持下,依照亞倫蘭狄斯的風俗在此地舉行了亡者的祭奠儀式。
清晨的陽光之下,身穿漆黑長袍的女祭司空靈悠長的歌聲在廢墟之中回蕩,向四面八方傳遞而去。
歌聲無所不在,即使是山石之下的人也能聽見。
那是亞倫蘭狄斯自古流傳下來的,被稱為鎮魂曲的祭祀之歌。
亞倫蘭狄斯人認為,鎮魂曲能將人的靈魂送往冥界,讓在人間徘徊的靈魂得以轉世重生。
米塔亞斯率領了數千名騎士,守在伽爾蘭身邊,嚴陣以待,將這一處守得密不透風。
他之所以這麼警惕,是因為在離開王城之前凱霍斯大人曾暗中告訴過他,王城裏某些貴族有不安分的舉動,讓他務必寸步不離地守在陛下身邊。
所以,這一路行來,米塔亞斯幾乎是時時刻刻都注意著伽爾蘭王的一舉一動。
當太陽升到高空的時候,祭奠儀式終於結束了。
山峰沒有滾石落下,沒有任何意外發生,這讓米塔亞斯鬆了口氣。
然而,這口氣鬆完沒多久,在從廢墟回程的路上,意外發生了。
在伽爾蘭騎馬在大道上前行時,忽然嗖嗖幾聲破空的響聲,道路一側的高塔之上,忽然有三支利箭猛地從高空中直射而下。
“陛下!”
驚覺到箭支的索加大喊出聲。
一路上緊隨在伽爾蘭身側的騎士長幾乎是在眾人都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縱馬沖上去,擋在伽爾蘭身前。
只見他手中長槍一揮。
叮叮接連兩聲,兩隻利箭都被他揮舞的長槍重重地撞開到一邊。
噗哧一聲。
他一聲悶哼。
緊隨而來的第三支箭深深地插入了他的胸口—— |